第228章 温柔的加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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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以他那种近乎蛮横、却异常有效的方式,暂时荡开了笼罩在物资供应线上的阴霾。

崭新的铁锹重新挥动,充足的笔记本摊开在案头,细筛过的草木灰均匀地撒入试验田的垄沟。

苏晚团队被阻滞的工作节奏,终于重新找回了应有的节拍。

然而,随着马铃薯试验田进入花期管理的关键阶段,以及苏晚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向初步规划中的“粮-草-经”轮作试验地块的前期准备,工作量如同盛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攀升,日益繁重。

核心团队的几个人,开始显露出疲于奔命的迹象。

石头整日扑在田间,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吴建国在日常劳作之余,主动分担了许多体力活和田间巡查;周为民像个不知疲倦的通讯员,既要收集各方信息,又要帮忙处理一些对外联络的杂事;赵抗美则埋首于越来越多的数据整理和初步分析,眼镜片后的眼睛常常布满血丝。

而压力最大的,莫过于孙小梅。

她原本主要负责记录,但现在,田间关键数据的实时采集、每日生长指标的测量、各种如局部病虫害初现等突发情况的备注、以及将所有原始记录分类、整理、誊抄到汇总表格上……这些工作几乎将她淹没。

她常常是天不亮就跟着苏晚下田观测记录,晚上别人都休息了,她还得就着那盏摇曳的煤油灯,伏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桌上,一笔一划地整理白天潦草的记录,核对数据,常常忙到深夜。

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下面,挂上了越来越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偶尔对着复杂的数据表时,会不自觉地走神,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叹气。

人手,成了一个越来越紧迫的现实问题。

就在苏晚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向马场长正式申请增加一两名助手时,一个总是游离在牧场喧闹人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身影,悄然落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知青,名叫温柔。

人如其名,她说话总是细声细气,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眉眼生得清秀,却总是习惯性地低垂着,看人时目光如同林间受惊的小鹿,刚刚触及便飞快地躲闪开,只留下一片慌乱的涟漪。

她是今年开春后,才从邻近的另一个建设兵团“协调”过来的。

私下里流传的说法是,在原单位,她因为性格过于内向怯懦,干活总是慢吞吞跟不上趟,无法融入任何集体,成了被排挤、被嫌弃的边缘人,最终被当作“包袱”交换了出来。

然而,来到红星牧场,她的处境并未得到改善,反而似乎更加孤寂。

她被分到任务最重的大田生产组,那副单薄瘦弱的肩膀,似乎永远也扛不起与她身高相称的麻袋或粪筐。

在集体劳动中,她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动作迟缓而生涩,永远落在队伍的最后头,像个无声而笨拙的影子。

休息的间隙,田埂上会爆发出知青们用乡音交织的谈笑、牧工们粗犷的玩笑,喧闹是属于别人的。

她只敢蜷缩在距离人群最远的那一截田埂角落,抱着双膝,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投向不知名的远方,仿佛那里才有她能喘息的缝隙。

风吹动她额前枯黄细软的刘海,也吹不动她周身那层厚厚的、自我隔绝的孤寂。

苏晚远远地观察过她几次。

看着那个瘦小、沉默、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背影,苏晚的心头,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仿佛看到了几年前,那个刚刚被抛入北大荒冰原、在猪圈昏黄灯光下,只能紧紧抱住怀中那点微弱知识火种,独自对抗无边寒冷与绝望的、十六岁的自己。

只是,眼前这个叫温柔的女孩,似乎比当年的她,更缺乏一份在绝境中咬牙生出的、带血的锐气与孤勇,更像是一株在持续的风霜雨雪和漠视排挤中,即将彻底失去生机、委顿于地的幼苗。

这天下午,阳光炙热,试验田里需要进行一次重要的花期追肥,同时,连日积累的田间记录已堆积成小山,亟待系统整理。

孙小梅抱着一大摞字迹潦草、夹杂着各种符号和简写的原始记录表,找到正在检查追肥配比的苏晚,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苏晚姐,你看这几天的数据,越来越多了!天气、株高、茎粗、花穗数、还有上次追肥后的叶色变化……全都混在一起,我昨晚整理到后半夜,头都大了!越急越乱!可田里下午的肥必须得追,错过时间效果就差了!我……我实在分身乏术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既有对工作可能出错的担忧,也有体力精力透支的委屈。

苏晚接过那摞沉重的记录表,快速翻阅了几页,确实有些杂乱。她理解孙小梅的压力,一个从未经过系统科学训练的女孩子,要独自处理如此繁杂且专业性渐强的一手数据,已属不易。

她的目光越过孙小梅焦急的肩膀,下意识地投向田野,像是在寻找解决问题的灵感。

就在不远处,靠近排水渠的那块甜菜预备试验田边,那个孤单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温柔正独自一人,费力地清理着一段有些淤塞的沟渠。

她瘦弱的身体与那把几乎与她等高的旧铁锹显得极不协调,每一次掘土的动作都显得滞涩而笨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撬动一小块板结的泥土。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鬓角的头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却连抬手擦汗的间隙都似乎舍不得,只是咬着下唇,一下又一下,固执而低效地重复着那个吃力的动作。

与远处集体劳作的热火朝天相比,她这里,静默得只剩铁锹与泥土摩擦的单调声响,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孤立无援。

苏晚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她将记录表交还给孙小梅,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急,小梅。下午的追肥,让石头和建国他们主力去做,你跟着把关记录就行。这些数据,我来想办法。”

说完,她迈步向那个孤单的身影走去。

“需要帮忙吗?”

苏晚在距离温柔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自然,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怜悯或审视,就像普通的工友间问候。

温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苏晚,这位在牧场如今声望日隆、甚至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技术员时,她眼中瞬间涌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脸颊迅速涨红,仿佛自己做错了天大的事情被当场抓住。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将铁锹藏到身后,却又笨拙地差点被锹柄绊倒,声音细若蚊蚋,结结巴巴:

“不,不用!苏……苏技术员,我……我自己能行!真的!我很快就挖通了!”她急切地想证明自己并非无用,反而更显狼狈。

苏晚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伸手去接她手中那柄沉重的铁锹。

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段淤塞的沟渠上。她随手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清晰而简单地划了一道斜线。

“你看这段沟,”

苏晚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授课般的耐心,

“它现在的走向太直,下游又有个小弯,杂物容易在这里堆积。如果从这里,”

“稍微改个角度,让水流顺势有个冲刷的力道,很多轻的杂草秸秆自己就能被冲走,就不容易堵了。以后清理,也只需要注意那几个固定的淤积点,省力很多。”

温柔彻底怔住了。

她忘记了慌乱,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苏晚手中的树枝,落在那道清晰易懂的线条上。

预想中的斥责“怎么这么慢”、嘲笑“笨手笨脚”、或者不耐烦的“让开我来”,一样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来到北大荒后,几乎从未体验过的、平和而耐心的指点。那简单的线条,似乎蕴含着某种她从未想过的道理。

一丝极细微的、混合着茫然与懵懂的好奇,如同深埋冻土下的种子,在她沉寂的心底,被这陌生的温暖轻轻触碰了一下。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温和而坦诚地落在温柔依旧有些惶恐的脸上:

“我那边,数据记录的工作量越来越大,孙小梅同志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我观察了几天,觉得你做事很仔细,很有耐心,字也应该写得不错吧?”

“愿不愿意过来帮帮忙?主要是一些记录表格的整理、分类和工整地誊抄工作。可能有些枯燥,但不需要重体力,也能接触一些田间管理的基础知识。”

“我?!”

温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指向自己的鼻尖,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和一丝受宠若惊而颤抖得几乎破碎,

“苏技术员,您……您别开玩笑了。

我……我不行的。

我笨,学东西慢,手脚也不利索,在原来那里就总是拖后腿……

我一定会搞砸的,会把您重要的数据弄乱的……”

自我贬低的话语如同条件反射般倾泻而出,这是她在长期被否定和排斥的环境中,下意识筑起的保护墙,仿佛抢先承认自己的无能,就能抵挡可能到来的、更深的伤害。

“没关系,那些工作都很简单,有固定的格式和要求,我可以慢慢教你。”

苏晚的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既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又蕴含着令人安心的包容力量,她看了一眼那淤塞的沟渠和沉重的铁锹,

“至少,比一个人在这里挖沟要轻松些,也干净些。而且,你能学到点不一样的东西,或许能发现自己擅长的一面。”

去苏晚的团队?

那个在牧场里被传得神乎其神、创造了土豆高产奇迹、连场长都格外重视的地方?

温柔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令人眩晕的向往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那听起来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光明所在。

然而,紧接着,更深、更熟悉的恐惧立刻攫住了她。

她这株卑微的、从未被阳光真正照耀过的杂草,真的配靠近那样耀眼的光亮吗?

会不会只是又一次验证自己的无能,沦为新的笑柄,然后被更彻底地抛弃?

希望与恐惧在她瘦弱的胸膛里激烈交战,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孙小梅也小跑着跟了过来。她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看到温柔那副手足无措、自我否定的模样,又听了苏晚的邀请,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一把拉住温柔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热情洋溢地说:

“哎呀,温柔姐!你可别听她谦虚!苏晚姐看人可准了!你来我们这儿正合适!我们现在缺的就是细心又坐得住的人!那些数字和表格,看得我头昏眼花,老是抄错行,你来了可真是救星!来吧来吧,咱们一起干,肯定比你一个人在这儿挖土强!”

或许是苏晚眼中那份洞悉世事却依旧平和清澈的理解,或许是孙小梅毫无心机、扑面而来的热情与肯定,像两只温暖的手,轻轻撼动了她心门外厚重冰封的壁垒。

那壁垒之下,是对“被需要”、“被认可”、“被接纳”最原始、最深切的渴望,是她蜷缩在角落时,只能用空洞目光掩藏的、对归属感的无声祈求。

温柔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如同风中的蝶翼。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手指紧紧绞着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毛糙的衣角,骨节泛白。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勇气,她才从紧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几乎轻不可闻的字音:

“那……那我试试。要是我……做得不好,弄错了什么,你们……你们千万别嫌我,告诉我,我改……”

就这样,温柔,这个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柔软、怯懦,在生活的风雨中几乎被吹折了脊梁的女孩,带着满心的忐忑不安、如山般沉重的自我怀疑,以及那一丝微弱却顽强亮起的、名为“希望”的星火,怯生生地,却又无比郑重地,迈过了那道无形的门槛,踏入了苏晚团队那个忙碌、严谨却又似乎充满某种不同气息的世界。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覆盖在苏晚和孙小梅的影子上,仿佛一种无声的依偎与联结。远处,试验田里的马铃薯花开得正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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