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板田”任务如同一块棱角分明的巨石,被投入牧场相对平静的管理池塘,虽然尚未激起决定性的惊涛骇浪,却在各级干部心中引起了持续扩散的涟漪。
马场长“综合评估、集体研究”的决定,看似公允稳妥,实则给了各方势力运作、角力与私下串联的空间。
水面下的暗流,在这段看似停滞的“研究期”内,涌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隐蔽而剧烈。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暑热稍退,西天燃烧着壮丽的晚霞。连部那排平房大多已熄了灯,锁了门,只有场长办公室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晕。
马场长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各连队刚报上来的“样板田”候选地块的简要材料,他眉头微锁,手指间夹着的卷烟已经燃了大半,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却忘了弹。
他正在反复权衡,试图在纷繁的要求和潜在的矛盾中,找到那个最不坏的选择。
就在他准备合上材料,锁门离开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
“请进。”
马场长头也没抬,以为是值班干事。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白玲。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半旧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短辫,脸上带着精心调试过的、混合着对领导的恭敬与自己积极向上精神面貌的笑容。
她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白色搪瓷缸,袅袅地冒着热气。
“场长,您还在忙啊?我看您这边灯还亮着,想着您可能还没顾上喝水,就顺手从锅炉房打了点热水过来。”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语气自然亲切,动作流畅地将搪瓷缸轻轻放在马场长桌角一个不碍事但又触手可及的位置,仿佛这只是一个细心下属对忙于工作的领导再寻常不过的体贴。
马场长这才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那杯热气腾腾的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简短地问:“有事?”
他太了解这些年轻同志的心思,无事献殷勤,多半有所图。
白玲顺势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而恳切,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场长,我确实有重要的事情想向您汇报。是关于营部下达的‘高标准政治样板田’的任务。这几天,我真是吃不好也睡不踏实,反复学习、领会文件精神,心里头翻来覆去琢磨的就是这个事。”
她略微停顿,观察着马场长的反应。
见对方没有打断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她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逐渐加重,带上了那种在大会上发言时特有的、充满感染力的慷慨激昂:
“场长,我越琢磨越觉得,这绝不仅仅是一块普通的高产田任务!这是一项极其光荣、极其重大的政治任务!”
“它不仅关系到我们牧场今年粮食生产的成绩单,更关系到我们全场上下几百号人的政治脸面!
是向营部、甚至可能向更高层级领导,集中展示我们红星牧场全体干部职工‘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奋斗风貌和‘农业学大寨’扎实成果的绝佳历史机遇!
我认为,我们全场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拿出最高的政治觉悟、最严格的工作标准、最饱满的革命干劲,确保这项任务圆满完成,只能出彩,不能出任何纰漏!”
这番开场白,扣的帽子很大,政治站位拔得很高,姿态也摆得极其端正,几乎无懈可击。
马场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弹掉了那截长长的烟灰。
白玲话锋一转,开始切入更为实质性的内容,语气也变得更为审慎和“务实”
“这几天,我不仅学习了文件,也实地去看了咱们牧场几块有潜力的地块,特别是苏晚同志负责的那两块对比田。”
“苏晚同志的新方法田,长势确实喜人,后期的产量预期也很乐观,技术层面有不少可以总结的点。这一点,我非常佩服,也认为值得学习。”
然而,“但是”这个词,总是紧随其后。她在这里巧妙地、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让那个转折的意味在空气中充分酝酿。
“但是,场长,”
她微微蹙起眉头,脸上露出一种基于“深入思考”和“顾全大局”
“我反复研读营部文件,越读越觉得,这次‘样板田’的选拔标准,绝不仅仅是比较最终产量数字那么简单。它需要的是什么?”
“它需要的,是立竿见影的、具有冲击力的视觉效果!是能够直观打动人心、传递革命激情的精神内涵!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套完整的、逻辑清晰的、能够向上级和参观者生动阐述我们工作思路、政治引领和生产成果的‘系统性讲述’!”
她刻意加重了“系统性讲述”这几个字的读音,并将其与苏晚田地的“技术数据”形成了潜在的对比。
“苏晚同志的田,毕竟是严格的科学对比试验田,”
白玲的语气变得越发“客观”和“替对方着想”
“一切设计和操作都围绕着验证技术和获取精确数据。这当然有它的科学价值。
可是,从‘样板田’所需的‘表现力’和‘感染力’角度来看,可能就……显得有些过于‘专业化’和‘内敛’了。
田埂是实用的,但不是为了美观;记录是严谨的,但未必适合对外展示;更重要的是,其背后所依赖的那套‘精准计算’、‘数据分析’的方法论,是否完全契合当前……强调‘群众首创精神’、‘与天斗与地斗’的主流宣传口径和审美取向?
是否需要我们进行一些必要的……‘提炼’和‘升华’?
这些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她的话说得极其委婉,措辞谨慎,仿佛完全是从工作出发,为牧场整体利益考量。
但每一句委婉之下,都藏着锋利的潜台词:苏晚的田不够“红”,不够“亮”,不够“热闹”,也不够“政治正确”。
它与上级期望看到的那种“红旗招展、口号震天、人定胜天”的热烈图景,存在气质上的隔阂。
铺垫做足之后,白玲终于抛出了她精心准备的核心方案,语气变得热切而富有煽动性:
“场长,基于以上考虑,我反复权衡,有一个也许还不够成熟的想法,想向您汇报。您看,我们是否可以把目光投向靠近场部、紧邻进出牧场主干道的那片‘三号地’?”
她开始描绘一幅诱人的蓝图,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那块地位置极其醒目,交通十分便利,无论是上级领导突然视察,还是兄弟单位组织参观,都能最快捷、最方便地抵达,最大化展示效果。而且,地块相对规整,改造提升的基础很好。”
她的构想具体而充满“行动力”
“如果我们选定这块地,我建议,立刻从各连队抽调骨干,尤其是政治觉悟高、干劲足的知识青年,组建一支‘样板田建设突击队’!
我们可以对那片地进行一次彻底的‘革命化升级改造’!
不仅仅是平整土地,我们要用石灰水,划出横平竖直、雪白醒目的标准田垄和参观通道!
把田埂修葺得如同刀切斧剁般整齐划一!”
她的想象越发飞驰,逐渐远离了农业生产的本质:
“在田地四周,我们要插上一排排迎风招展的鲜艳红旗!
树立起高大的、绘有革命图案和标语的宣传牌,上面写上最能体现我们红星牧场战斗意志和决心的响亮口号,比如‘晒黑皮肤炼红心,誓叫荒原变粮仓’、‘学习大寨精神,争当时代先锋’!
我们要营造出一种扑面而来的、火热的革命生产氛围!”
“我们还可以在田头最显眼的位置,搭建一个简易但庄重的‘经验介绍与讲解答疑台’,”
她继续完善她的“系统工程”
“精心挑选几位政治可靠、口齿伶俐、形象良好的同志,最好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子弟和表现突出的知青代表,进行专门的培训和排练。
确保他们能够面对领导和参观者,从容不迫、声情并茂地介绍我们打造样板田的‘先进经验’、‘思想收获’和‘感人事迹’,把我们的做法上升到政治高度和思想深度!”
最后,她谈到了最核心的“内容”
“至于田里的作物本身……我们当然也要确保最佳状态。
可以集中全牧场最优质的马铃薯种薯,投入加倍的人力,进行‘超精细化’管理,水、肥、药都按最高标准供应,确保在上级视察的关键时间窗口期,植株的长势达到最旺盛、最美观的巅峰状态!即便……”
她略一沉吟,仿佛在权衡某种利弊,但语气很快又坚定起来,
“即便这样集中资源的‘非常规’管理,可能导致作物后期营养分配有些波动,影响最终平均产量,但我们要算政治账、算大局账!
只要在视察期间呈现出最震撼、最完美的现场效果,其产生的政治示范效应、宣传鼓舞效应,绝对是巨大而深远的!这完全符合‘政治挂帅’的根本要求!”
这一整套方案,几乎完美复刻了当时盛行于各地的“政治样板田”标准打造模式:重形式远甚于内容,重现场表现远甚于长期效益,重宣传口径远甚于科学规律,充满了急功近利的表演色彩和投机意味。
白玲说完,向前微微倾身,双手有些激动地按在桌沿,脸上因为这一番长篇大论的“陈情”而泛着兴奋的红光,眼神灼灼地望向马场长,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立军令状的决绝:
“场长,我深知这项任务责任重于泰山,困难挑战一定很多。
但我白玲作为一名受组织培养多年的知识青年,在此关键时刻,绝不退缩!
我郑重向组织提出请求:请把打造‘高标准政治样板田’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我来具体负责!
我向您保证,也向组织保证:我有坚定的决心,也有充分的信心,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积极因素,克服一切可能遇到的困难,团结带领突击队的同志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为我们红星牧场,打造出一块拿得出、叫得响、过得硬、能经得起任何检验的‘红旗样板田’!
绝不给场党委、不给您、也不给咱们牧场全体职工的脸上抹黑!”
她站在那里,胸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目光坚定而充满期待,仿佛一位即将奔赴前线的将领,在等待主帅的授旗。
她极其聪明地完全避开了与苏晚在纯粹农业技术层面进行竞争,而是将整个“战场”和评价体系,转移到了她更为熟稔、也自认为更具优势的领域,政治敏锐度、组织动员能力、宣传包装技巧以及对上意和流行模式的把握上。
她深知,在“政治任务”的评判天平上,这些“软实力”和“表现力”,往往比硬邦邦的、秋后才能见分晓的产量数字,拥有更直接、更立竿见影的“分量”,也更符合某些决策者追求“短期见效”、“面上有光”的心理。
马场长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支早已熄灭的烟蒂在他指间被无意识地捻动,最终化为细细的碎屑。
白玲的方案华丽、激昂,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口号与形式感,内里却透着一股明显的投机与浮夸,他浸淫基层多年,心知肚明。
然而,在上级文件反复强调“政治意义”、“展示风貌”的强大压力下,在白玲描绘的这幅“红旗招展、口号震天、讲解生动、现场火爆”的诱人图景面前,这套方案又显得如此“对路”,如此“稳妥”。
它至少能保证在视察到来的那一刻,场面足够“好看”,流程足够“顺畅”,汇报足够“响亮”,不容易在政治上被抓到把柄,甚至可能因为“善于领会精神”、“执行力强”而博得上级的点头与赞许。
是把牧场未来真正的技术革新希望和可能实实在在的增产实效,押注在苏晚那条虽有风险但根基扎实的务实路线上?
还是选择白玲这条看似四平八稳、更谙熟官场规则与宣传需求的务虚路径,以求在眼前的政治考核中“安全过关”,甚至“脱颖而出”?
白玲这番精心准备、充满野心的主动请缨,如同在一盘本就微妙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棋局上,猝然投下了一颗计算精妙、意图明确的棋子。
这颗棋子本身或许威力有限,但它所代表的走法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却让本就深陷两难的马场长,陷入了更加错综复杂、难以抉择的境地。
办公室里尚未散尽的烟草气息,似乎也因为这份裹挟着巨大个人野心与时代烙印的“请战书”,而变得更加滞重、沉郁,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窗外的晚霞渐渐黯淡,暮色如同无声的潮水,开始漫过窗棂,也漫过马场长紧锁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