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田那场由温柔独立化解的小小风波,如同一次成功的实战演练,不仅证明了团队成员的成长潜力,也给整个集体注入了新的信心与活力。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契机,决定趁热打铁,进一步推动团队的能力下沉与责任分担。
这一次,她的目光投向了那片承载着更直接产出任务、关乎牧场近期口粮保障的,越冬小麦核心示范区。
“石头,”
一天傍晚收工前,苏晚在地头叫住了正准备去收拾工具的石头,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直视着他,
“这片越冬小麦,从播种到收获的全周期田间管理,我打算交给你来全权负责。”
石头正弯腰拍打着裤腿上的泥土,闻言身体猛地一顿,直起身来,黝黑的脸上先是一片茫然,随即瞳孔微微放大,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惶恐的复杂神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不自觉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裂口的大手,嗓门不受控制地拔高了:
“苏……苏老师?
您说啥?
交给我?
全权负责?
这……这可是咱们示范区的‘粮仓’,是明年青黄不接时候的口粮指望!
我……我能行吗?
万一……万一看护不好,苗出问题,或者产量上不去,那……”
“没有万一。”
苏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打断了他下意识的自我怀疑。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同勘探土壤般仔细地落在石头脸上,
“你跟着我走到现在,拌种、施肥、灌溉、查虫、看苗情……哪一项关键操作你没亲手干过、没反复琢磨过?
书本上的理论知识,你或许不如温柔记得系统;但你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感觉,对庄稼‘脾气’的把握,那种从手里、从眼里透出来的经验,是很多只懂按本本办事的人比不了的。”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
“我要你负责的,不仅仅是执行我的指令,更是要你调动起你全部的‘手感’和‘地感’,去主动管理这片地。
我只在关键节点,比如越冬前、返青期、抽穗前,和你一起研判,把好大方向。日常的决策和执行,由你来主导。”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直接插入了石头内心深处那扇从未被如此正式叩响的门。长久以来,他习惯于听令行事,将自己的价值定位在“有力气、肯吃苦、执行到位”上。
但在他质朴的认知深处,确实对土地和作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与理解,他能从叶片的细微卷曲预判缺水,能从茎秆的颜色深浅感受肥力需求,这种经验如同流淌在血液里的直觉,难以言传,却真实存在。
苏晚的信任,像一簇炽热的火苗,骤然点燃了他心底那份被日常劳作和服从习惯所掩盖的、渴望被认可、渴望承担更大责任的炽热渴望。
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头顶,石头黝黑的脸庞泛起激动的红光。他猛地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微前倾的腰板,胸膛起伏,将那瞬间涌起的忐忑与不自信狠狠压了下去,眼神变得如同淬过火的铁块般坚定。
“成!”
这个字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短促而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苏老师,您把话说到这份上,我石头要是再怂,就不是站着撒尿的爷们!这块地,您放心,我一定豁出命去,给您……不,给咱整个牧场,看得牢牢的,管得妥妥的!绝不让它掉链子!”
然而,石头这充满豪情的“独立负责”之路,尚未在田间遇到真正的技术难题,却首先撞上了一堵由人构筑的无形之墙,来自后勤系统的“软钉子”。
接连在种子库权限和新试验田划拨问题上受挫的李副场长,明面上已难以直接挑战马场长和苏晚的决策,但他手中掌握的常规生产物资调配权,依然是一件可以灵活运用、让人有苦说不出的“软刀子”。
他无法公然否决马场长支持的项目,却可以在具体执行层面,利用“资源紧张”、“统筹安排”、“优先保障”等看似正当的理由,进行不动声色的牵制与拖延。
石头的考验很快到来。
按照苏晚早就制定好的冬前管理方案,越冬小麦需要在土壤夜冻昼消的窗口期,及时浇灌一次“封冻水”,以稳定地温、保障麦苗安全越冬、并为来年返青蓄足底墒。时机稍纵即逝。
石头拿着苏晚签字、技术团队盖章的物资申请单,兴冲冲地跑到后勤处,申请调配一台抽水机和相应长度的输水皮管。
负责具体物资发放的赵干事接过申请单,推了推眼镜,看着上面的内容,脸上立刻露出了熟悉的、混合着同情与为难的神色。
“石头兄弟,不是我不帮你,更不是卡苏老师的技术田。”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你看,这眼瞅着入冬了,各连队都在抢抓封冻前最后的时间,突击维修保养农机、清淤挖渠,哪个不嚷嚷着要抽水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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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部统管的这几台机器,早就被各连队排着队预定了,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李副场长亲自打了招呼,强调要‘优先保障各连队基本生产维护需求,确保全牧场生产链条正常运转’。
你们那块试验田……性质特殊,这用水需求,恐怕得……往后排排,再等等看。”
“等等?!”
石头一听,那股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嗓门顿时大了不少,震得办公室窗玻璃嗡嗡作响,
“赵干事,你也是老农业了,这‘封冻水’能等吗?!
现在地皮刚开始见冻,正是浇水的好时候!
再等几天,地冻瓷实了,水根本渗不下去,浇了也是白浇,搞不好还结冰壳子冻伤苗子!
浇不上这次水,麦苗冬天抗寒能力就差,明年开春返青没劲,分蘖少,穗子小,产量直接就打折了!
这道理你不明白?!”
赵干事只是苦着脸,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标准的身不由己、爱莫能助的姿态:
“道理我懂,可规矩就是规矩,调配顺序是领导定的。我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只能照章办事。要不……你再等等,或者去跟李场长直接汇报一下特殊情况?”
石头憋了一肚子闷火和委屈,脸涨得通红,却又无法对着一个执行命令的干事真正发作。
他攥紧了拳头,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回了试验田,找到正在和吴建国、赵抗美分析一组土壤湿度数据的苏晚。
“苏老师!后勤那边卡咱们的抽水机!”
石头气呼呼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愤懑和焦急,
“说什么资源紧张,要优先保障基本生产,让咱们等!这明摆着是李副场长……”
苏晚听完,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却并未露出惊讶或怒意。她放下手中的记录本,示意石头稍安勿躁。这一切,其实在她的预料之中。
“他这次用的是阳谋。”
苏晚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技术参数,
“不直接反对,而是利用规则和真实的资源瓶颈来限制我们。如果我们现在直接拿着这件事去找马场长,显得我们团队连这点协调能力都没有,小题大做,也容易让场长为难,激化高层矛盾,落人口实。”
“那咋办?难道就干瞪眼等着?地不等人啊!”石头急得原地打转,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各自忙碌的团队成员,又扫过更远处连队宿舍区升起的袅袅炊烟,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石头,你在牧场这些年,人头熟,尤其跟各连队那些具体管机具、跑一线的老兄弟,关系怎么样?”
石头愣了一下,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
“关系?还成啊!三连机耕队的老王,五连管水泵的大刘,还有七连那个黑脸老张……以前修水渠、抗旱的时候没少一起干活,休息时也常蹲在地头抽烟唠嗑,喝过几回酒。苏老师,您问这个……”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苏晚的脑海,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智慧和决断的笑意。
“既然场部统管的‘官家’机器排不上队,”
她清晰地说道,
“我们就不去动那盘棋。
石头,你去动用自己的关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跟你关系铁的连队,把他们暂时闲置或者刚刚用完、还没轮到下一项任务的抽水机,私下里‘协调’、‘借用’过来一两天。
我们集中力量,突击把这片小麦的封冻水浇完,立刻就还,绝不耽误人家的事。
油料消耗、可能的机器磨损,全部从我们技术团队非常有限的自主经费里支出,该多少就多少,一分钱不欠。”
石头听完,眼睛骤然瞪大,随即猛地亮了起来,仿佛黑夜中点燃了两盏明灯!他瞬间明白了苏晚的意图,也找到了自己可以发力、并且擅长发力的方向。
“我明白了!苏老师!”
他重重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和“看我的”的豪气,
“我这就去办!保证把机器弄来,还不给咱团队惹麻烦!”
他像一阵蓄势已久的旋风,转身就冲了出去,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
这一次,他没有依赖苏晚去据理力争,也没有指望通过陈野的关系施压,而是完全依靠自己这些年扎根牧场、在劳动和汗水结下的实实在在的人脉与情谊。
他先找到关系最铁的三连机耕队队长老王,递上特地揣在怀里的半包好烟,在田埂边蹲下,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和技术田面临的困境。
“王哥,兄弟不绕弯子,苏老师那块示范麦田等着救命水,场部机器排不上,眼看着要误农时。
我知道你们连那台老‘东风’刚修好,下一茬活还得等两天。
能不能……先借兄弟使使?
就两天,不,抓紧点一天半就能浇完!
油我加,磨损算我的,用完立马给你送回来,擦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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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给老哥你添乱!”
老王接过烟,听着石头情真意切的恳求,又想起苏晚团队平日里对大家的技术指导毫无保留,再看着石头那双急得发红的眼睛,略一犹豫,重重地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行!石头兄弟,冲你这股实在劲儿,也冲苏老师是真给咱牧场干实事的人!那台‘东风’你先拉去用!不过可得抓紧,动静也小点……”
当天下午,一台略显陈旧但保养得不错的“东风”牌小型抽水机,就在小麦试验田边“突突突”地欢快轰鸣起来。清澈的井水被强力抽取,沿着长长的绿色皮管,如同甘霖般欢畅地涌向已经略显干渴的麦田。
石头亲自跳下田,高高挽起沾满泥点的裤腿,赤着脚踩在冰凉湿润的泥土里,和吴建国一起,一边调整着水流的方向和速度,确保灌溉均匀,一边仔细查看着水分下渗的情况。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也洒在石头挂满汗珠、却洋溢着兴奋与自豪的脸上。他看着汩汩流淌的清水浸润着每一寸土地,看着麦苗在水分滋润下仿佛更挺立了几分,心中那股强烈的成就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灌溉任务完成,更是他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调动资源,绕开障碍,为团队解决了迫在眉睫的棘手难题。
他证明了自己不仅是苏晚手中一把好用的“铁锹”,更可以成为一个能够主动发现问题、调动资源、独当一面的“管家”和“协调者”。
苏晚和温柔、孙小梅、周为民、赵抗美等人站在稍高的田埂上,注视着夕阳下那片波光粼粼的麦田和在水中忙碌的石头、吴建国。
温柔轻声感叹,眼中带着钦佩:“石头哥真厉害,这么快就把机器弄来了。”
孙小梅也点头:“是啊,没想到他还有这本事。”
周为民则已经在构思如何将这次“民间借调”成功解决生产关键需求的案例,写入下一期的技术简报,作为“灵活应对资源约束”的范例。
赵抗美则默默计算着本次灌溉的用水量和可能对土壤温度产生的具体影响,准备补充进管理档案。
苏晚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石头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欣慰与某种更深远的期待。她轻轻点头,对身边的同伴们,也像是对自己说:
“他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方式,也找到了在这个体系中发挥独特价值的路径。
我们推广技术,改变生产模式,不能只靠图纸、数据和硬性的命令。
有时候,这种人情的通达、基层的智慧、灵活的变通,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润滑剂和推进器。
石头,他补上了我们团队很重要的一块拼图。”
远处,场部那排平房的一扇窗户后,李副场长背着手站在窗帘的阴影里,脸色阴沉地望着试验田边那台明显不属于场部调配序列的抽水机,以及田里热火朝天的景象。他自然认得出那是三连的机器。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猛地一抬手,将厚重的窗帘彻底拉拢,隔绝了窗外那片令他倍感挫败的生机勃勃。
这一次未正面交火却暗流汹涌的小小交锋,石头用他质朴而有效的方式,成功地守住了团队的阵地,保障了关键技术环节的落实。
他不仅在团队内部赢得了更高的尊重和信任,更在苏晚心中,从一个优秀的执行者,升级为一个可以倚重、能够独立解决问题的基层管理者角色。
团队的韧性、适应性和立体作战能力,正是在这一次次或明或暗的内外考验与锤炼中,如同百炼成钢般,变得愈发强韧、愈发不可轻易摧折。
夜幕降临,星斗初现。浇灌完毕的麦田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湿润柔和的光泽,静谧而安详。
石头拖着疲惫却异常满足的身体,一屁股坐在田埂干燥的草甸上,拧开水壶灌了几大口凉水。他望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守护、刚刚“喝饱”了水的土地,仿佛能听见麦苗在泥土下悄然生长的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充盈的力量感,在他胸中激荡。
他知道,作为这片土地暂时的“主人”,前面的路还很长,挑战只会更多,但他已经清晰地触摸到了自己的方向,也准备好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迎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