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查找失败的原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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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贮窖散逸出的那股浓烈、甜腻中裹挟着腐坏的恶臭,如同某种不祥的具现,顽固地弥漫在试验区域的上空,不仅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参与者的心头,也引来了更多来自牧场其他角落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对白白浪费掉上好苜蓿的痛心惋惜,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事后了然,也不乏一丝若有若无的、对“冒进”与“标新立异”的无声嘲弄。

但此刻的苏晚,仿佛为自己铸造了一层无形却致密的精神铠甲,将外界所有的叹息、议论乃至无形的压力,都坚决地隔绝在外。她的全部感官与心智,都像最精密的手术器械被激活,冷酷而专注地投入到对这场失败进行一场彻底的、不留情面的“病理解剖”之中。

情绪于事无补,唯有找到那个确切的“病灶”,才能对得起那些被浪费的青绿,和众人付出的汗水。

清理那窖腐败青贮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对生理忍耐力与心理承受力的严峻考验。

恶臭无孔不入,即便戴着多层粗布缝制的简易口罩,那股混合着霉烂、酸败和奇异甜腻的气味依然顽强地钻进鼻腔,刺激着泪腺与胃部。

腐败的物料失去了植物纤维的韧性,变成一种粘稠、滑腻、颜色污浊的烂泥状物质,死死粘连在铁锹和镐头上,每铲起一锹,都需要费力地震动、甩脱,黑色或墨绿色的粘液拖拽出令人不适的丝缕。

石头和其格等几名牧工,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微凸,一声不吭地持续作业。铁锹与腐败物摩擦发出“噗嗤、噗嗤”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现场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和温柔没有站在一旁指挥,她们同样全副“武装”,挽起袖口,加入到了清理与分拣的行列中。

“苏老师,您快别沾手了!这玩意儿又脏又臭,我们来就行!”

石头见苏晚俯身要去拨弄一堆刚铲出来的、冒着可疑气泡的黑色物料,急忙伸手阻拦,脸上满是关切与不忍。

“不行。”

苏晚的声音透过厚布口罩传来,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光远看,或者听你们描述,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问题。必须亲手去感知它的质地、温度、结构变化。”

她轻轻推开石头阻拦的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插进了那堆来自窖体中上层的、腐败最为彻底的物料之中。

粘滑、冰凉、如同某种腐败内脏的触感立刻从指尖传来,其间还夹杂着未能完全分解的粗硬茎秆碎段。

苏晚眉头都未动一下,只是微微眯起眼,用手指细细捻开、拨弄,观察着颜色的层次过渡、霉斑的形态分布、以及物料内部是否还有未被完全破坏的微小结构。

“温柔,详细记录。”

她头也不抬地吩咐,声音冷静得近乎苛刻,

“取样点:窖体中部偏上,深度约一米五处。

外观:主体呈黑褐色,夹杂不规则墨绿色及灰白色斑块。

质地:高度糊化,粘稠滑腻,无明显纤维结构,握持易从指缝挤出黑色汁液。

气味:强烈,以蛋白质腐败的恶臭为主,伴有甜腻与霉味。

霉变观察:表层及内部均有大量灰白色绒毛状霉菌菌丝,部分区域可见黑色点状霉斑,疑似黑根霉,局部有淡粉色霉变,需注意可能为某些不良微生物。”

温柔立刻在她那本已记录了许多失败征兆的笔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以比平时更快但依旧清晰工整的字迹奋笔疾书。

尽管戴着口罩,她的脸色在清晨的冷光下仍显得有些苍白,胃部不时翻涌,但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笔下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观察项,仿佛将这令人不快的景象转化为客观文字,便能获得一种对抗性的力量。

随着清理工作向窖体纵深推进,不同区域的差异开始像地层剖面般清晰地显露出来。

靠近窖底和紧贴内侧窖壁的物料,虽然同样未能达到成功青贮的标准,但呈现出不同的状态:颜色更深沉,偏向于一种湿漉漉的黑绿色,质地相对不那么粘烂,稍显“干爽”,腐败气味中混杂的刺鼻恶臭成分略少,霉变也主要集中于表层,内部霉斑较少。

而越是接近窖体中心区域,尤其是中上部,腐败程度就呈几何级数加剧,颜色污浊,质地烂软,恶臭扑鼻,霉变丛生。

“注意这里。”

苏晚在清理到窖壁某处时,忽然停下,用手指抹去壁上附着的湿滑腐败物,露出下面窖壁的土体。那里有一道不甚起眼、弯弯曲曲的细微裂缝,长约二三十厘米,裂缝边缘的泥土颜色明显更深、更湿。

“清理时留意这个位置,周围的土质格外潮湿松软。很可能在封窖之前,这里就存在裂缝,甚至可能是冻融或鼠蚁造成的暗隙,我们没有发现。”

石头凑近仔细查看,又用手抠了抠裂缝边缘,懊恼地一拍大腿:

“真该死!当时只顾着闷头往窖里填草、踩实,光检查了窖口和薄膜,这老窖壁年久失修,有暗伤,谁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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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直接指向了“密封”这一核心环节的可能疏漏。

苏晚点了点头,示意温柔在记录中重点标注此位置,并绘制示意图。

她并未满足于此,继续推进她的“现场勘查”。

她让石头帮忙,从不同深度、不同区域(中心、边缘、上层、下层)分别取了几小份腐败物料样本,放在干燥的瓦片上。

然后,她用手捏、用干草茎对比测试其含水量。

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测:取自窖体中上部的样本,即使已经腐败,依然能轻易捏出黑色的汁液;而取自底部的样本,虽然也潮湿,但手感明显“干”一些,汁液渗出较少。

“问题很可能从原料就开始了。”

苏晚站起身,望着远处已收割过的苜蓿地,语气沉静地分析,

“我们收割苜蓿时,或许露水未干,或许那几天土壤墒情好,苜蓿本身的含水量就可能超出了青贮的最佳范围。我们当时主要依赖‘手捏法’的经验判断,可能不够精确,或者取样代表性不足。

水分过高,在压实过程中就容易压出过多的汁液,这些汁液不仅带走了宝贵的可溶性养分,更挤占了物料颗粒间的空隙,使得空气更难被彻底排出。同时,过湿的环境也恰恰迎合了某些导致腐败的厌氧或兼性厌氧细菌的喜好,为它们提供了温床。”

接着,她的注意力转向了物料的物理形态。她在一堆清理出的腐败物中,仔细翻找、挑拣。

果然,虽然大部分苜蓿被铡成了符合要求的短段,但确实混杂着不少长度明显超标、甚至未被完全铡断、相互纠缠的粗老茎秆,同时也存在一些被铡得过于细碎、几乎成糊状的部分。

“切碎均匀度控制得不够理想。”

苏晚捡起几根纠缠在一起的、未被完全分离的苜蓿茎,它们甚至在腐败后仍然保持着“团结”的状态,

“过长的茎秆在窖内容易相互架桥,形成隐蔽的空腔或通道,成为空气藏匿和流通的‘特区’;而过度细碎的部分,则容易在压实后板结,同样阻碍气体交换和乳酸菌的均匀扩散。这都为局部发酵失败埋下了隐患。”

最后,也是决定性的环节,她结合窖体规模与当时的人力投入,复盘了整个压实过程。

“我们的人力,对于这个容积的窖来说,可能还是不足。”

苏晚环视着已被清理大半、露出湿滑窖壁的大坑,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力学模型,

“尽管每个人都尽了全力,持续踩踏,但对于窖体中心、尤其是边角、窖壁结合部这些容易忽视的区域,压实的均匀度和紧实度很可能没有达到理想标准。空气,这个青贮的头号敌人,没有被完全、彻底地驱逐出去。

而窖壁那道未被发现的裂缝,更是给了它可乘之机,可能从外部缓慢渗入。再加上原料含水量偏高这个不利前提……几个不利因素叠加,任何一个单独出现都可能引发问题,何况它们同时存在?”

她闭上双眼,暂时屏蔽掉周围腐败的气味和清理的声响,将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深邃的知识海洋。

这一次,她不再检索成功的范例与歌颂,而是专门调取关于青贮失败案例的详尽分析报告、病理图片与数据对比。

“好氧腐败,由酵母菌、霉菌、醋酸菌等引起的表征……梭状芽孢杆菌污染导致的‘丁酸发酵’(产生恶臭)……水分含量与压实度对微生物菌群演替的关键影响……密封不严与二次发酵的关联……”

脑海中的信息流,那些严谨却冰冷的文字描述、清晰的对比图表、甚至模拟的动态过程,与眼前这具体、残酷、散发着恶臭的失败现场迅速交融、比对、印证。

那些曾经抽象的原理和术语,此刻仿佛都找到了对应的实体,化作了这黑褐色粘泥的质感、这灰白霉斑的形态、这刺鼻恶臭的化学成分。

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之前的凝重被一种洞悉本质后的清晰所取代。

“原因,基本明确了。”

苏晚站直身体,缓缓脱下那双沾满污渍、已看不出本色的手套,目光平静而有力地扫过周围,扫过疲惫却仍在坚持清理的牧工,扫过脸色苍白却紧握记录本的温柔,扫过满脸懊恼与期待的石头,也扫过闻讯再次赶来的阿云嘎队长。

“失败,并非因为青贮这项技术本身是空中楼阁。”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严谨的技术鉴定报告,

“而是我们在将理论转化为实践的过程中,在几个至关重要的技术细节上,出现了偏差、疏漏和条件不足。”

她走到那几堆被分区标记的腐败物料前,像一位冷静的法医,又像一位严厉的导师,开始逐一“宣判”:

“第一,原料预处理环节存在缺陷。 苜蓿原料的含水量控制不够精准,可能高于最佳青贮范围(65-75),且切碎均匀度未能严格达标,过长与过碎物料并存。”

“第二,装填压实环节力度不均。 受限于人力与窖体规模,未能达到理论要求的超高压实密度,尤其窖体中心及边角区域可能存在压实‘死角’,空气未能彻底排除。”

“第三,密封环节存在重大隐患。 对老旧窖体的状况检查不够彻底,未能发现窖壁存在的细微裂缝,导致密封体系存在先天性漏洞,外部空气得以侵入。”

她的分析条分缕析,逻辑严密,每一个结论都指向具体的操作环节和可观察的现象,没有丝毫空泛的推诿或为自己辩解的意图。

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沮丧和隐隐怀疑,在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技术剖析面前,渐渐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升起的信服,以及对问题根源的深入思考。

失败带来的刺痛依然存在,但比这更清晰的,是终于明白了“为何失败”。

“苏老师,”

石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不知何时蹭上的污渍,抬起头,眼中那几乎熄灭的火苗又重新微弱而执拗地跳动起来,

“那……咱们这青贮,还能不能……再试一次?”

“当然要试!”

苏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那声音里迸发出一股越挫越勇、锐意进取的力量,

“而且,必须尽快,就在这个季节窗口内! 这一次,我们要把这次失败付出的代价,变成最宝贵的经验。每一个已经暴露出来的问题,我们都要制定出更严格、更可执行的操作标准,确保不会再犯!”

她转向阿云嘎队长,思路清晰地下达着新的“作战指令”:

“队长,我们需要重新严格筛选原料,尝试更精确的方法,如晾晒调节来控制苜蓿含水量。需要对这口旧窖进行彻底检查和修补,必要时考虑选择更合适的场地或建造更规范的新窖。

还需要在下次作业时,投入更充足、组织更有序的人力,采用分层、分区域专人负责的方式,确保压实的均匀性与极致紧实度。”

她又看向温柔,语气郑重:

“温柔,把我们今天在现场观察、分析得出的所有失败原因,对应的改进措施,以及必要的量化参考标准,如目标含水量、切碎长度、压实后密度估算等,全部详细、分门别类地记录归档。这份‘失败分析报告’,将是我们下一次试验,乃至未来推广青贮技术时,最重要的‘避坑指南’和‘技术规范’基础。”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眼前污秽的清理现场,投向牧场远处那片在秋风中依然挺立着些许绿意的土地,语气沉稳而充满不容置疑的信念:

“从哪里跌倒,就必须从哪里爬起来,而且要站得更稳。这一次,我们掌握了‘病因’,就有了对症下药的底气。下一次,我们一定会成功!”

这场伴随着污秽、恶臭与体力透支的原因查找过程,虽然艰苦,却仿佛一次彻底的技术与心理“排毒手术”。它洗去了最初的盲目乐观与对复杂性的低估,留下了基于事实的清醒认知、对细节的极致敬畏,以及一条被失败之光照亮的、更为明确的改进路径。

苏晚用她超乎常人的冷静、毫无保留的专业精神以及勇于承担全部责任的担当,硬生生将一次惨痛的、近乎灾难性的失败,转化为了通往最终成功的、不可替代的坚实垫脚石。

团队的士气,在经历了断崖式的跌落与污浊中的挣扎后,因为找到了清晰具体的“敌人”和切实可行的“战法”,开始从谷底悄然回升,凝聚成一股更为坚韧、更为务实的力量。

清理现场,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物料搬运的窸窣声仍在继续。

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仅仅是那令人掩鼻的腐败气息,更有一股被理性点燃的、不甘失败的斗志,以及准备在废墟之上,重新建造一座真正坚固的“绿色堡垒”的沉默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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