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第一次独立决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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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前往营部参加为期两天的生产交流会议,这是惯例,却也是石头独立负责预备试验田以来,她第一次离开牧场。临行前,苏晚只对石头简单交代了一句:“按计划推进,有事多商量,拿不准的,等我回来。”

这话语里的信任,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茧,包裹着石头。他绷紧了神经,比往日更加勤勉地巡视着那片三亩地。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烈,他照例完成对预备试验田的每日巡查,垄沟笔直,墒情均匀,新出的麦苗虽然纤弱,却齐刷刷地向着天空舒展,一切都在轨道上。这让他紧绷了一天半的心弦,略微松弛了些许。

习惯使然,也是责任所在,他总会绕到相邻的、倾注了团队更多心血的甜菜改良区做最后检视。甜菜叶片肥大浓绿,长势喜人,是牧场今年重要的经济作物希望。他的目光像梳子一样掠过田垄,起初并未察觉异样。

然而,当视线扫过最外侧、靠近排水沟的那几垄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定格。

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如同冰水渗入后颈,让他激灵了一下。

那几垄甜菜的绿色,似乎比田块中央的植株少了些鲜亮,多了几分沉郁,像是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翳。它们依然挺立着,可那股勃然向上、近乎欢腾的生命力,却似乎在这里打了个折扣,显得有些……沉闷。

石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甩开脑子里“也许是光照差一点”的侥幸,大步跨过田埂,几乎是扑到了那几垄甜菜跟前,蹲下身,将脸凑近植株。

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叶片。起初,只见叶片肥厚,脉络清晰。

但当他凝神细看下部的老叶时,呼吸骤然屏住了,在那些墨绿色的叶面上,散布着一些极其细微、几乎会被忽略的褐色小斑点!斑点不大,颜色也不深,边缘模糊不清,像是饱含水分的宣纸上,一滴淡墨悄然晕染开的痕迹,透着一种不祥的湿润感。

石头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伸出因劳作而粗糙却稳定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像触碰易碎品般,捏住一片带斑点的叶缘,缓缓翻转——

叶背!

在叶片背面,与正面褐色斑点相对应的位置,赫然附着着一层薄得几乎透明、肉眼需极力分辨才能看清的……白色霉状物!那霉层极细极薄,像冬日玻璃上最轻的呵气凝成的霜花,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甜菜褐斑病!

苏晚的声音仿佛瞬间穿透时空,在他耳畔轰然炸响:

“……褐斑病,真菌病害,高温高湿易发,排水不良处首发!初期叶面现水渍状褐斑,叶背生白色霉层!发现即隔离,立刻处理,一刻不能耽搁!孢子随风雨,一夜可传半片田!”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排水沟附近……湿度大……完全符合!就是它!

苏老师不在!

这个认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石头刚刚凝聚起的判断上,让他眼前黑了一瞬。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像沼泽底伸出的无数只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拖拽着他向下沉没。冷汗刷地一下浸透了贴身的衣衫,风一吹,刺骨地凉。

他的第一个、也是最本能的反应是逃离这片突然变得可怕的田垄,是求救!去找马场长!去找任何能管事的人!或者……想办法,哪怕跑断腿,也要去营部把苏老师找回来!

他的膝盖发软,几乎要立刻弹跳起来,冲向连部的方向。

他的大脑被“完了”、“要出大事”、“我担不起”的尖啸声充斥。

可是,他的双腿却像在这田埂上生了根。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些带着不祥斑点的叶片上移开。风掠过甜菜田,肥大的叶片彼此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看似平静的声音里,石头仿佛能听见另一种更细微、更恐怖的声响,那是病菌孢子正在成熟、正在挣脱、准备借着这阵风开始死亡漫游的窃窃私语!每一秒的拖延,都在给这些看不见的敌人发放通行证!

“独立负责,意味着关键时刻,要能自己稳住,能自己做决定,能自己扛起来。” 苏晚平日里看似随意、却总在关键处点醒他的话,混合着她离开前那个平静的、毫无保留的信任眼神,像一道破开乌云的阳光,骤然刺入他几乎被恐慌淹没的心湖。

“这块田,是你的‘考场’。” 那不仅是预备试验田,此刻,这片面临病害侵袭的甜菜田,更是对他“独立负责”资格的终极考核!

跑?

等?

把希望寄托在不知何时能回来的苏老师或层层叠叠的汇报程序上?

不!

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狠劲,一种对这片他和苏老师、和整个团队付出了无数汗水才挽救过来、如今长势正旺的甜菜田近乎本能的守护欲,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强行压倒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与无措。

不能跑!

不能等!

必须立刻行动!

现在!

马上!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带着甜菜叶的青气和不祥的微霉味。他用力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剧烈的疼痛像一针强效的清醒剂,让他混乱沸腾的大脑瞬间冷却、聚焦。

他再次俯身,几乎将鼻尖贴到叶片上,用尽全部观察力,反复确认那些褐色斑点的形态、颜色、边缘,以及叶背那层致命的白色霉状物。

没错,和苏晚描述的、他在病害图谱上看过的褐斑病初期症状,一模一样!

判断已定。

行动!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速度运转起来,像一台被输入了紧急指令的精密机器,快速调取着苏晚关于褐斑病防治的所有“知识存档”。

第一步:清除病源,阻断传播!刻不容缓!

他立刻动手。没有手套,他就用自己粗糙的手指,以最快却又异常轻柔精准的动作,将那些已经显现明显病斑的老叶,一片一片,从叶柄基部小心摘下。

动作快是为了抢时间,轻柔是为了避免触碰健康叶片和抖动散播更多的孢子。每摘下一片病叶,他的心就揪紧一分,仿佛在亲手剥离这片土地的病灶。

很快,他脚边就堆起了一小摞带着褐色伤痕的叶片。

他迅速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衣,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病叶包裹起来,紧紧扎住袖口和衣摆,仿佛里面关着致命的恶魔。这些,必须立刻带到远离农田和水源的偏僻处,彻底焚烧!

接着,是控制蔓延,药剂防治。

波尔多液!

对!

苏老师强调过,对于早期褐斑病,及时喷洒低浓度、保护性的波尔多液,是遏制其扩散的有效屏障。

配制方法……石灰,硫酸铜……比例……顺序……仓库里应该还有上次用剩下的原料!

思路如电光石火般清晰起来。石头抱起那包沉甸甸的“病源”,像一头被激怒的、却又目标明确的豹子,朝着连部生活区狂奔而去。脚步踏在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他在工具棚附近找到了正在埋头整理近期气象数据对比表的温柔。

“温柔!”

石头的声音因急促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快!记录!东区甜菜田,排水沟边第三到第五垄,确认发现褐斑病初期症状!我已摘除可见病叶!现在立刻去仓库领硫酸铜和石灰,配制波尔多液进行紧急喷洒!你帮我作证,记录时间、地点、我的行动!”

温柔被他从未有过的、仿佛带着硝烟味的气势惊得抬起头,手中的铅笔啪嗒掉在纸上。

但她只愣了一瞬,看到石头眼中那混合着恐慌残余与钢铁般意志的光芒,听到“褐斑病”三个字,她秀气的脸庞瞬间绷紧,没有任何废话,立刻抓起新的记录纸:

“明白!石头哥,我记下了!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地点……你需要我具体做什么?”

“你跟我去仓库,帮我跟保管员说明情况,可能需要你签字证明病害属实!”

石头语速快得像打点计时器,脚下已经转向仓库方向。

在仓库,面对保管员疑惑和程序上的犹豫,石头没有慌张,也没有哀求,而是用最简洁、最准确的语言描述了病害特征,他甚至清晰地提到了“叶背透明状白色霉层”,并指出了可能的蔓延风险。

温柔在一旁,以她一贯的细致和客观,补充了病害的严重性和紧急处理的必要性,并愿意在领料单上以见证人身份签字。她的冷静和条理,与石头的决断形成了奇特的互补,最终说服了保管员,顺利领出了所需的硫酸铜块和生石灰。

真正的考验在配制波尔多液。

这是技术活,更是危险活,比例稍有差池,要么无效,要么产生药害,甚至可能因操作不当伤及自身。

小小的工具棚里,气氛凝重如临大敌。

石头让温柔退到安全距离外记录,自己则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反复默诵苏晚教导的口诀:

“稀铜浓灰,两液同温,缓缓相倾,徐徐搅拌……”

他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祀,神情肃穆,动作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称量,溶解,过滤,调节温度……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记忆中的规范执行。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当最后将硫酸铜溶液缓缓倒入石灰乳中,并用木棒朝着一个方向匀速搅拌,看着桶中液体逐渐呈现出均匀、细腻、如雨后晴空般的天蓝色时,石头一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成了!

黄昏降临,夕阳将无边的草甸和田野染成一片壮丽而悲怆的金红色。

石头背起沉重的柱塞式喷雾器,灌满那桶湛蓝的药液,独自一人走向那片寂静的甜菜田。晚风拂过他汗湿的额头,带着凉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调整好喷头,对准那几垄发病中心区域及其周围可能已受侵染的植株,开始了仔细而彻底的喷洒。蓝色的药雾在夕阳的余晖中喷涌而出,形成一道道微带虹彩的薄幕,缓缓沉降,笼罩住那些亟待拯救的生命。

他抿着唇,绷着脸,眼神锐利如鹰,确保每一片叶子的正反面,尤其是叶背,都均匀地沾上这层保护性的蓝色盔甲。喷雾器压杆每一次起落发出的规律声响,和着他沉重而坚定的心跳,在这片即将被暮色吞没的田野上,奏响了一曲孤独而决绝的守护之歌。

当最后一垄被药液覆盖,夜幕的深蓝已从东边天空浸染过来。

石头精疲力竭地放下喷雾器,金属桶底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拄着喷杆,喘息着,望向眼前这片重归寂静的田地。甜菜肥大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叶面上未干的蓝色药液映着天边最后一丝微光,闪烁着幽暗的色泽。

没有成功的喜悦,没有放松的释然。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沉重。

他的判断对吗?

药剂浓度合适吗?

喷洒够及时吗?

病菌是否已经悄悄扩散到了更远处?

明天太阳升起时,看到的会是得到控制的病情,还是无法挽回的蔓延?

未知,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笼罩着他。

他没有回宿舍。他在甜菜田边那个看水用的简陋窝棚里,铺了些干草,和衣躺下。

窝棚低矮,弥漫着泥土和农药的混合气味。夜露渐重,寒意渗透。他睁着眼睛,望着窝棚缝隙外稀疏的星子,耳边是旷野永不停歇的风声,和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苏晚关于褐斑病的每一句讲解,病害发展的每一个阶段,药剂作用的原理,失败的可能后果……所有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翻腾、碰撞、重组。恐惧与希望,怀疑与笃定,像两股绞缠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

这一夜,漫长如世纪。

这是他第一次,在失去导师庇护的绝对孤境中,独自面对一场可能酿成重大损失的农业危机。他完成了从发现、判断、决策到执行的完整链条,完成了从被动执行者到主动决策者、责任承担者的惊险一跃。

无论黎明之后,等待他的是褒奖还是责难,是成功的欣慰还是失败的苦涩,这个混杂着恐慌、决断、汗水、蓝药液和漫长等待的黄昏与夜晚,都已在石头的生命年轮上,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标志真正成长的深痕。

窝棚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物俱寂。只有那颗年轻而炽热的心脏,在黑暗中,为一片土地的安危,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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