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辞伤得极重,颈背相接处火红的翅膀印记像烙铁一样,将他钉在了原地。
这和他八岁那年被邪阵钉在地上,硬生生剥夺道基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怎么被钉在邪阵里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无论用什么追溯术法都是模糊一片。
他只记得自己动弹不得,连抬头都很艰难,阴湿地面蠕动着血红色阵纹,阵法边缘跳跃摇晃的火焰惨白诡谲。
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
鼻腔里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冷淡味道,像是地底深处的寒冰,又像是被烈火灼烧后的残冷。
剧痛并非来自皮肉骨骼,而是更深层次的痛苦。
那感觉玄之又玄,说出来是会让人笑话的程度。
他不过八岁稚龄,竟然觉得……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可能:御剑九天、问道长生、机缘气运……
全都被人攥在了手里,生生往外撕扯。
萝茵猝不及防看到了这段记忆……
从中感受到了无法挣脱的恐惧、痛苦、愤怒和无助……
那种从身体到灵魂的剥离感,是那么的真实。
真实到她灵魂都为之颤抖。
是……窃天者吗?
沈镜辞额头抵在滚烫的焦黑地面,烫得一片绯红,他紧紧闭着眼睛,睫毛止不住地颤……一如他的心。
他没想到,会在共感状态下让师妹看到了他最无能、最不堪的过往。
【对不起师妹,连累你了。】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萝茵沉默了,她没有立场说任何话。
她只是认认真真沉浸进去,感受他的痛苦。
用这份最真实的痛苦提醒自己。
要清醒!
绝对、绝对不能变成真正的窃天者!
好在这段记忆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师尊从天而降,做了噩梦的终结者。
糟老头子帅得一塌糊涂。
在看到师尊的一刹那,萝茵明显感觉到师兄的心情平复了,记忆共感也随之结束。
萝茵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师兄……你把眼睛睁开吧,我想看看外面。】
轻软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却有一股魔力,让沈镜辞在愧疚之余生出一抹淡淡的欣喜。
他费力抬起头,睁开血色一片的眼睛。
他趴着的地方焦黑一片,满目狼藉,一道劈裂大地,贯入地底深处的沟壑是他体内的护体剑意造成的。
隐约可以看到地底构成很不一般,大片大片的黑金矿石挤压在一起。
否则,单凭合体期的剑意,这处地方早就全塌了。
而稍远处的火海中,有一个身影,看姿势是蹲着的,地上躺着的人……
是天剑门的江佑怀。
韩泽本欲直接撕开江佑怀后背的衣服,却发现根本撕不开。
“呵,你们这些大门派的弟子,随随便便一件衣服就足够普通修士赚上十几年了。”
他满脸讥讽和厌恶,既然撕不开,他便挽起右手袖子,将手探入江佑怀的后背,抚摸着那根剑骨。
那袖子挽到了手肘位置,露出了右手小臂内侧一团狰狞烫伤。
忽然,韩泽动作一顿,抬起头,发现沈镜辞竟然醒过来了。
“哟,你居然没死?”他有些意外,不过心情显然更好了,眉骨的伤痕都在往上挑,嘴角露出一抹邪肆的笑。
他来的时候沈镜辞就趴在那里了,四周的气息很恐怖,他还以为他死了。
活着好啊,活着才有用。
“你再等等,我这边马上完事。”
韩泽的话嚣张又狂妄,没有丝毫遮掩。
沈镜辞的剑道非常不错,哪怕只能夺取两三成,也足够了。
左右他本来就没想放过他,不过是顺个手的事罢了。
这人说话透着浓浓的优越感和掌控一切的狂妄。
让沈镜辞产生了很不好的联想。
他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可眼睛却像蒙着一层薄雾,只能看出他大致的动作。
倒是趴在地上的江佑怀,他看得一清二楚。
江佑怀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靠在地上的半张脸已经烫得焦黑,另外半张脸上沾染了零星血迹。
那个神秘人在他背上的动作……
沈镜辞瞳孔骤缩,他怀疑……那人是在夺取江佑怀的剑骨!
这是一位窃天者?!
【抱歉啊师妹,连累你了……】
沈镜辞再次道歉,事情好像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他现在心都是提起的,脑子里飞快划过各种燃血秘术。
但好像哪一种都不适合现在的情况……
【我吐血了师兄。】萝茵的声音又轻又软,听得沈镜辞心头一颤。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她眼睛微红,不停吐着血的可怜模样。
【吐血了,要死了,我很害怕……
所以,说抱歉是没有用的。】萝茵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认真:【师兄,我不准你死。】
轻轻软软、中气不足的一句‘我不准你死’,让沈镜辞心中微涩。
【好……】
他软下了声音解释:【除了师祖封印在我体内的剑意外,我体内还有一道岁和老祖下的保命禁制,能保住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命火不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萝茵有些惊讶,原来这才是他们一直处在超长濒死状态的原因啊。
窃天者那边看不清,沈镜辞便把视线缓缓移向四周,也好让师妹看看他现在所处的环境。
离沈镜辞不远处的焦黑草丛中,匍匐在地的女子身体残破不堪,少了一只手臂,双腿从膝盖处断裂,可她却还是顽强地睁开了眼睛。
混沌一片的眼中有着不属于本人的讥诮和残忍。
她看着准备抽取剑骨的少年,心中嗤笑。
这个窃天者还是太嫩了,以为有了神藏,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天下第一。
却不想想,为何没有人敢公然宣称自己是窃天者。
蚁多尚且还能咬死象,窃天者再强大,还能和整个九寰界对抗吗?
更何况这一个还弱得很,根本就没有成长到可以嚣张的地步。
天剑门敢放一个天生剑骨的小弟子出来,真以为他们没有后手吗?
愚蠢的人,总是死得最快的。
但若是有窃天者在百道学宫暴露,只会影响她的计划……
她不会,也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
她看向趴伏在地的沈镜辞,眉头皱起,自己对他的那股掌控力似乎在慢慢变淡。
她下的咒印既然已经启动,便该无法打断才对……
此处是封闭空间,不会有幻游宗那群碍事的家伙。
也不会有仙盟的大能修士。
百道学宫的大能修士也无法在此时强行开启蜃境。
沈镜辞身上的修罗剑剑意也已经被消耗……
除了那位该死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窃天者外,一切都很顺利。
那咒印的掌控力,为何会变淡?
女子的眼神深幽冷漠,和她秀丽的长相极为不符。
半晌,她动了,似是没有痛觉一般,用仅剩的三根残缺手指,沾着鲜血在焦黑的土地上画着神秘的符纹。
罢了……先解决该解决的,沈镜辞这边,她机会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