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窗下的时候。
林渺屏住呼吸，手已经紧紧按在了剑柄上。
窗外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轻微呜咽。
过了约莫十息，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走了吗？”林渺在心里问剑灵道。
“走啦。”剑灵回道，“不是冲着你来的，可能就只是路过罢了。”
林渺松了口气，但心里头还是有点不安。
她仔细关好窗户，才回到床边坐下。
这时，柳依依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上来了。
“楼下老板娘刚煮的，可香啦！”她把一碗递给林渺，“快趁热吃吧。”
面条确实很香，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肉，热气腾腾的。
林渺也确实饿了，端起碗就大口吃起来。
柳依依一边吃一边问道：“林师妹，你怕不怕呀？”
“怕什么？”
“幽冥涧啊。”柳依依压低声音，“听说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咱们这次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呢。”
林渺顿了顿：“既然接了任务，怕也没有用啦。”
“也是。”柳依依叹了口气，“不过我师父说了，只要我不往深处去，在外围转转应该没事。玄镜师叔也会保护我们的。”
两人吃完面，又聊了一会儿天，便各自休息了。
林渺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幽冥涧的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就在客栈大堂集合了。
玄镜真人扫了一眼：“人都到齐了，这就出发吧。”
飞舟再次升空，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越往南，天空就越暗。
原本湛蓝的天空渐渐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阳光也显得苍白无力。
下方的景色也从青山绿水变成了荒芜的山地和沼泽，植被稀疏，偶尔能看到一些枯死的树木，枝干扭曲，象是挣扎的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魔气。
“快到幽冥涧外围了。”玄镜真人站在舟头，神色凝重，“都打起精神来，注意警戒。”
众人都紧张起来，纷纷取出法器，警剔地观察着四周。
林渺也握紧了诛仙剑。
飞舟又飞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色雾气。
雾气浓得化不开，象一堵墙横亘在天地之间，高不见顶，宽不见边。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轮廓，象是山脉，又象是建筑，但都看不真切。
“那就是幽冥涧的魔雾了。”玄镜真人道，“魔雾有剧毒，能腐蚀灵气和法器。我们必须在外围降落，徒步进去。”
他操控飞舟，在魔雾外约三里处的一片空地上降落。
众人跳下飞舟，踩在松软潮湿的地面上。
这里的土地是暗红色的，象是被血浸通过，踩上去有种黏腻的感觉。
空气中的硫磺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先在附近扎营吧。”玄镜真人道，“我们需要先适应一下这里的魔气浓度，顺便制定详细的探查计划。”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方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套阵旗，开始在营地周围布置防御阵法。
石虎和另外几个剑峰弟子负责警戒。
柳依依和几个丹霞峰弟子开始检查丹药和解毒剂。
林渺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在一旁看着。
“愣着干嘛呀？”剑灵在她脑海里催促道，“去帮忙啊！搭帐篷会不会？”
林渺还真不会。
她在灵草园住的是屋子，从来不需要搭帐篷。
“去跟那个方明学学吧。”剑灵道，“阵法布置完了，他肯定要搭帐篷的。”
果然，方明布完阵法，就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顶帐篷，开始研究怎么搭。
林渺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需要需要！”方明正手忙脚乱，“这玩意儿太复杂了，我弄不懂。林师妹你会搭吗？”
“我…我也不会。”林渺老实道。
“啊？那怎么办呀？”方明挠了挠头。
“一起研究研究吧。”林渺道。
两人蹲在地上，对着帐篷和一堆散放的部件发愁。
研究了半天，终于勉强搭起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帐篷。
“好象不太对劲呀。”方明看着那个一边高一边低、还漏风的帐篷，“是不是哪里装反了？”
林渺也觉得不对，但不知道错在哪里。
“你俩在干嘛呢？”柳依依走过来，看到那个帐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搭的是什么呀？狗窝吗？”
“你会搭吗？”方明眼睛一亮。
“当然会啦。”柳依依得意道，“我们丹霞峰经常要外出采药，搭帐篷是基本功。看我的吧。”
她蹲下身，三下五除二就把帐篷拆了，然后重新组装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顶规整结实的帐篷就搭好了。
“厉害呀！”方明竖起大拇指。
林渺也佩服道：“柳师姐厉害。”
“小意思。”柳依依拍拍手，“还有几顶帐篷，我们一起搭了吧。”
三人合作，很快就把剩下的帐篷都搭好了。
营地初具规模。
玄镜真人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道：“做得不错。现在，我们开个会，分配一下任务。”
众人在营地中央围坐成一圈。
玄镜真人取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上绘制的是幽冥涧外围的局域，标注着一些危险点和资源点。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玄镜真人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往东三里，有一个废弃的矿洞，据说百年前曾出产过‘幽冥铁’，是炼制阴属性法器的上好材料。往西五里，有一片‘鬼哭林’，里面常有阴魂出没，很危险。往南就是魔雾深处，暂时不能进去。”
他抬起头，扫视众人道：“我们的任务是在外围探查，查找魔道活动的痕迹。分为三组，每组三人，分别探查这三个方向。记住，发现异常立刻撤退，不要恋战，不要深入。两个时辰后，无论有没有发现，都必须返回营地汇合。”
“明白！”众人齐声道。
“现在分组吧。”玄镜真人开始点名，“第一组，石虎带队，带两个剑峰弟子，探查东边的矿洞。第二组，冷霜带队，带两个执法堂弟子，探查西边的鬼哭林。第三组……”
他看向林渺：“林渺带队，带柳依依和方明，探查南边的魔雾边缘，但不要进入魔雾。你们的任务是观察魔雾的变化，看看有没有魔道进出的痕迹。”
林渺一愣：“我带队吗？”
“有问题吗？”玄镜真人看着她。
“没有。”林渺硬着头皮道。
“好，出发吧。”
三组人马各自准备，很快便离开了营地。
林渺带着柳依依和方明，朝着南边的魔雾走去。
越靠近魔雾，空气中的魔气就越浓。
脚下的土地也从暗红色变成了深黑色，寸草不生，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和裂缝。
魔雾就在前方不远处，象一堵巨大的黑色墙壁，缓缓流动，里面隐约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象是哭泣，又象是低语。
“这地方真瘆人呀。”柳依依搓了搓骼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方明也有点紧张，紧紧握着手里的阵盘：“林师妹，我们要不要先布个阵？万一有东西冲出来，也能挡一下。”
林渺想了想道：“好，你布一个警戒阵，不要太复杂，能预警就行。”
方明立刻动手，在周围插了几面阵旗，布置了一个简单的警戒阵法。
阵法完成，淡淡的光幕升起，将三人护在中间。
“现在安全多了。”方明松了口气。
林渺走到魔雾边缘，仔细观察起来。
魔雾很浓，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靠近了能感觉到，雾气中蕴含着强烈的腐蚀性能量，她的护体灵气被刺激得微微波动。
“剑灵，能感应到什么吗？”她在心里问道。
“有魔气，很浓。”剑灵道，“但不止魔气，还有……空间波动呢。”
“空间波动？”
“恩，这魔雾里可能有空间裂缝，或者传送阵法。”剑灵道，“难怪魔道喜欢这里，这种地方天然适合隐藏呢。”
林渺记下了。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起地面来。
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大小不一，深浅不同，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还有一些车辙印，很浅，但能看出是某种小型车辆留下的。
“这里最近有人活动过。”林渺指着那些痕迹道，“而且不止一两个人。”
柳依依和方明凑过来看。
“是魔道吗？”柳依依问道。
“可能是。”林渺道，“但也不一定。也可能是来探险的修士，或者……别的什么。”
她沿着脚印和车辙印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堆。
石堆很高，象个天然的小山丘，正好挡住了魔雾的一部分。
林渺绕到石堆后面，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柳依依跟上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堆后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散落着十几具白骨。
白骨很完整，没有破损，但颜色发黑，象是被魔气侵蚀了很久。
在白骨中央，有一个用鲜血绘制的阵法，虽然已经被风干，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阵法的纹路很诡异，不是常见的符文，而是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
“这是什么阵法呀？”方明小声问道。
林渺摇了摇头：“不认识。”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起那些白骨来。
白骨是人形的，但额骨上都有一个洞，象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这些人是被杀的。”林渺道，“而且死前被抽取了魂魄。”
“你怎么知道的呀？”柳依依问道。
“额骨上的洞，是‘抽魂钉’留下的痕迹。”林渺解释道，“我在执法堂的卷宗里看到过。魔道常用这种手段抽取活人魂魄，用来炼制法器或者喂养魔物呢。”
柳依依脸色发白：“太残忍了。”
方明也咽了口唾沫：“那我们……要不要先回去报告？”
林渺想了想道：“再查查吧，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三人继续在周围搜索起来。
在石堆的另一侧，林渺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营地。
营地里有三个帐篷，都已经破破烂烂了，里面有一些生活用品：几个水壶、一些干粮、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本破旧的书。
林渺捡起一本书，翻开看了看。
书里写的是某种古老的文本，她看不懂。
“剑灵，认识吗？”
“认识呀。”剑灵道，“这是魔道用的‘古魔文’，记载的是一种献祭阵法。看来这些人是在这里举行某种仪式，结果……失败了。”
“失败了吗？”
“恩，阵法没有成功，反而把所有人都反噬了。”剑灵道，“看这些白骨的位置，他们应该是站在阵法各个节点上，准备激活阵法时出的事呢。”
林渺看向那些白骨的位置，果然，每具白骨都映射阵法的一个节点。
“他们在献祭什么呢？”
“不知道。”剑灵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这种阵法通常用来召唤或者封印某种强大的存在。你最好离远点，万一阵法还有残馀能量，可能会把你卷进去的。”
林渺立刻后退了几步。
她看向柳依依和方明道：“这里很危险，我们先撤吧，回去报告。”
两人早就想走了，连忙点头。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
刚走出乱石堆，警戒阵法忽然亮了起来。
“有东西靠近！”方明低呼道。
林渺立刻拔剑，护在两人身前。
魔雾中，缓缓走出三个身影。
不是人。
是魔傀。
三只黑毛怪物，体型比落霞镇那只更大，眼睛血红，嘴角滴着涎水，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魔气。
它们发现了林渺三人，发出一声低吼，然后猛扑过来。
“退后！”林渺喝道。
她握紧诛仙剑，迎了上去。
第一只魔傀冲到她面前，利爪带着腥风，直抓她的面门。
林渺侧身躲过，同时一剑斩出。
剑锋划过魔傀的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魔傀吃痛，更加狂暴，疯狂地攻击起来。
另外两只魔傀也围了上来。
柳依依和方明也没闲着，一个扔丹药炸出毒雾，一个激活阵法困住一只魔傀。
但魔傀的防御力很强，毒雾效果有限，阵法也只能困住一时。
林渺以一敌三，压力很大。
这些魔傀的实力，每一只都相当于筑基初期，而且配合默契，攻击凶猛。
她左支右绌，渐渐落入下风。
“剑灵！”她在心里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剑灵懒洋洋道，“三只小杂鱼而已，看我的吧。”
话落，剑柄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血红的光芒一闪而过。
三只魔傀的动作同时一滞。
下一秒，它们的头颅齐齐飞起，黑色血液喷出三尺高。
尸体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的工夫。
柳依依和方明都看呆了。
“林……林师妹，”方明结结巴巴道，“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林渺收剑，喘了口气：“侥幸罢了。”
她不能说是因为剑灵出手，只能含糊过去。
“我们快走吧。”她道，“这里不安全，可能还有更多的魔傀。”
三人迅速撤离。
回到营地的时候，另外两组人也回来了。
石虎那组在矿洞里发现了一些开采痕迹，但没有找到人。
冷霜那组在鬼哭林遇到了一些阴魂，但实力不强，被他们解决了。
玄镜真人听完各组的汇报，脸色凝重起来。
“看来魔道确实在这里活动。”他道，“而且规模不小。那些白骨和阵法，说明他们正在进行某种仪式。我们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宗门去。”
“怎么传？”石虎问道，“飞舟传讯符在这里会被魔气干扰，传不出去的。”
“派人回去。”玄镜真人道，“林渺，你带着柳依依和方明，立刻返回宗门，向掌门汇报这里的情况。我们留下来继续监视。”
林渺一愣：“让我们回去吗？”
“对。”玄镜真人点头道，“你们三个实力最弱，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林渺能净化魔气，万一路上遇到魔道，也能应付的。”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林渺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求之不得。
“好。”她点头道。
“现在就走。”玄镜真人道，“路上小心，不要停留。”
林渺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立刻出发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速度很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明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皱眉道，“好象……有人跟踪我们。”
林渺回头望去。
身后是一片荒芜的山地，空无一人。
但她也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一直在不远处跟着。
“怎么办呀？”柳依依紧张道。
“继续走吧。”林渺低声道，“不要打草惊蛇。到了开阔地，再想办法甩掉他。”
三人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片石林。
石林里怪石嶙峋，很适合藏身。
“进去吧。”林渺道。
三人钻进石林，找了一块大石头藏身。
过了约莫十息，一个身影出现在石林外。
那人穿着黑色斗篷，遮住了脸，身形瘦削，走路无声。
他在石林外徘徊了一会儿，似乎在尤豫要不要进去。
林渺握紧剑，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走了吗？”方明小声问道。
“好象是吧。”柳依依松了口气。
但林渺没有放松警剔。
她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
那个人……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好象在哪儿见过呢。
“别想啦，快走吧。”剑灵催促道，“这地方不对劲，我感觉到有更大的东西在靠近呢。”
林渺心里一凛：“什么东西呀？”
“不知道，但很强。”剑灵道，“至少金丹期。赶紧跑吧，被追上就死定啦。”
林渺不敢怠慢，立刻招呼柳依依和方明：“快走！有危险！”
三人冲出石林，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震得地面都在颤斗。
林渺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远处的魔雾中，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黑影。
黑影高约十丈，通体漆黑，看不清具体形态，只能看到两只血红的眼睛，象两轮血月，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那是什么？！”柳依依吓得腿都软了。
“别回头！快跑！”林渺吼道。
三人拼尽全力，朝着远离幽冥涧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巨大的黑影迈开步伐，开始追赶。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剧烈震动。
距离在迅速拉近。
林渺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气息锁定在他们身上。
逃不掉了。
她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掏出赵长老给的那张遁空符。
“抓紧我！”她对柳依依和方明喊道。
两人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林渺注入灵气，激活符录。
暗金色的符纸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金光，将三人包裹。
下一秒，金光一闪。
三人消失在原地。
巨大的黑影冲到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扑了个空。
它仰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震得周围的石头都崩裂开来。
但人已经不见了。
百里之外，一片山林中。
金光一闪，林渺三人凭空出现。
落地时没站稳，三人摔成一团。
“咳咳……”方明爬起来，脸色苍白，“我们……逃出来了吗？”
“应该是吧。”林渺也松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符纸，已经化为灰烬。
三品遁空符，只能用一次。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呀？”柳依依心有馀悸，“太可怕了。”
“不知道。”林渺摇了摇头，“但肯定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必须尽快回宗门报告去。”
三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凌霄宗的方向走去。
路上，林渺一直在想那个跟踪他们的黑衣人。
还有那个巨大的黑影。
幽冥涧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次的任务，可能只是开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