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族群的抉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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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峡,如同其名,是一个被水汽和神秘包裹的世界。

这里地处一段幽深的v形峡谷底部,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布满青苔和蕨类的湿润岩壁。因为特殊的地形,上游较暖的水流与峡谷底部渗出的、来自山体的冰凉地下水在此交汇,加上峡谷内空气流通不畅,使得这里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笼罩在或浓或淡的乳白色水雾之中。阳光很少能直射进来,即使正午时分,光线也如同经过层层筛滤,变得朦胧而柔和,在水下形成一片晃动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晕。

水下地形更是复杂多变。河床布满被水流磨蚀得光滑却锋利的乱石,暗礁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突出,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潜流在水层中交织冲撞,形成无数大大小小、难以预测的漩涡。这里几乎没有平坦的沙地,水草也只在少数背流的石缝中艰难生长。鱼群种类和数量都远不如家族原本栖息的开阔水域,且大多生性警觉,躲藏在岩缝暗处。

这里最大的优点是:绝对的隐蔽与安静。

除了偶尔掠过的水鸟和岩壁上滴落的水珠声,几乎听不到任何人类世界的噪音。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人群的喧哗,没有镜头的反光。厚重的雾气和水下复杂的地形,共同构成了一道天然的、难以逾越的屏障,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家族初到此处时,确实感到了久违的安宁。幼豚们不再紧张地瑟缩,可以放心地在有限的平缓区域嬉戏,尽管玩耍的空间小了很多。成年豚们也能真正放松下来,不再需要时刻分出大部分精力去警戒水面和岸边。连日来被“围观”的疲惫与压力,在寂静的雾气和冰凉清澈,贫瘠的水流中,慢慢得到抚平。

然而,这种安宁是有代价的。

首先便是食物的匮乏。这里的鱼既少且精,捕食需要耗费比以往多几倍的体力和技巧。家族常常需要分成几个小组,花费大半天时间,在迷宫般的礁石区搜寻、围堵,才能勉强让所有成员,尤其是需要大量能量成长的幼豚,填饱肚子。闪闪明显瘦了些,连噗通那过剩的精力,也因时常饥饿而显得不那么旺盛了。

其次是空间的压抑。习惯了开阔水域自由巡游的江豚们,在这狭窄、曲折、处处是障碍的峡谷水道中,游动起来必须小心翼翼。再也不能尽情地加速冲刺、高高跃起,甚至连家族集体游动时,都需要格外注意队形,避免碰撞或误入危险的涡流。一种无形的、由环境带来的束缚感,悄然滋生。

再者,是与外界的完全隔绝。呦兹再也无法进行它钟爱的“两脚兽观察”,听不到“静默石”老韩那里晨间的宁静,看不到“彩色小鱼”童画涂抹的色彩,甚至……连那艘代表秩序与守护的“红船”那沉稳的引擎声,也彻底从听觉世界中消失了。它仿佛被放逐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虽然安全,却也失去了与那个复杂而有趣的岸上世界的一切连接。

这种隔绝感,对于经历了长纹讲述的黑暗历史、又刚刚亲身感受过人类过度关注滋扰的家族来说,起初是一种解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挥之不去的阴影。尤其是对年轻一代而言,这片迷雾笼罩的峡谷,更像是一个美丽而寂寞的牢笼。

矛盾,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酝酿。

大约在避入迷雾峡的第十天,一次并不成功的集体捕食后,家族聚集在峡谷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深潭边缘休息。大家都没吃饱,气氛有些沉闷。水面上方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即便在正午,光线也昏暗如同黄昏。

一头名叫“礁石”的同辈,性格如同其名般固执而保守`率先发出了低沉而充满忧虑的脉冲。它的意念直接指向了近期困扰家族的核心问题:

它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豚们,尤其是呦呦和噗通。

它的情绪激动起来,背鳍微微耸立。

它列举着:那些鬼祟的、释放死亡电击的小船“鬼祟马达”;那些在夜色中偷偷排放毒水的“长管子”;那些密密麻麻、盯着它们一举一动的眼睛和“咔嚓”作响的黑盒子;那些吵吵嚷嚷、为了看它们一眼而紧紧追随的观光船……

它看向浪涛和波妞,以及其它几位年长豚,意念恳切而沉重:“我`们`应`该……重`新`考`虑`与`两`脚`兽`的`距`离。

“礁石”的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不少年长豚,尤其是那些对长纹讲述的历史记忆犹新、或自身曾有过不愉快遭遇的,纷纷发出了赞同或沉思的脉冲。长久的苦难记忆,加上近期“围观”带来的不适,让“彻底远离”这个选项,显得极具诱惑力,仿佛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就连长纹,也沉默着,没有立刻反对,她那苍老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权衡。

年轻豚们则大多露出了茫然或抗拒的神情。彻底离开?离开熟悉的、食物丰美的水域?离开虽然有时吵闹但似乎也并非全是恶意的岸上世界?去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同样贫瘠甚至更危险的地方?闪闪害怕地往母亲身边缩了缩。噗通则直接甩了甩尾鳍,脉冲里满是不情愿:“那`以`后……不`是`更`没`意`思`了?”

呦兹的心脏(那泵血的器官)猛地收紧。它知道,家族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岔路口。这个抉择,将深远地影响族群未来的生存方式。它绝不同意“礁石”的看法。那是一种因恐惧和历史创伤而产生的、一刀切的退缩。这不符合它观察到的现实,更不符合它内心那份想要“守护”而非“逃离”的信念。

它看向父亲浪涛。作为族群的实际领导者,父亲的态度至关重要。

浪涛一直沉默地倾听着,它那双沉稳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家族成员。它能理解“礁石”的担忧,那源于对族群最深沉的爱与保护欲。但它同样看到了儿子呦呦眼中的不认同,看到了年轻一代对广阔世界天生的好奇与联系欲。它自己也在观察和思考。

终于,浪涛发出了平稳而有力的脉冲,吸引了所有成员的注意。

这是一个现实的、关乎生存的问题。长江虽长,但人类活动的足迹几乎无处不在。寻找一片完全未受触及的乐土,谈何容易?即便找到,能支撑家族长久繁衍吗?

这句话,让呦兹精神一振。

浪涛的目光转向儿子,带着鼓励,也带着考校:“呦`呦……你`看`得`多。

这一刻,家族的命运,仿佛交到了这头年轻的、背鳍有新月痕的江豚手中。所有目光和声呐都聚焦在它身上。

呦呦深吸一口气,上浮快速换气,让清凉的空气和雾气涌入气孔,平静心绪。它没有立刻长篇大论,而是先调动记忆,让自己沉浸到那些具体的观察和经历中去。

然后,它开始传递意念。不是抽象的说理,而是如同展开一幅幅生动的声呐图像。

第一幅图像,是关于“红船”的。它清晰地再现了那天清晨,它如何引导那艘有着沉稳引擎声、红色顶棚的船只,去往“鬼祟马达”肆虐的水域。它描绘了红船出现时那威严的汽笛,电鱼船上两脚兽的惊慌失措,以及罪恶马达彻底沉寂、水面恢复宁静的那一刻。它的意念里充满了当时那种巨大的释然与希望。

接着,第二幅图像浮现:是“静默石”老韩。那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身影,那随意却充满分享意味的、投入水中的小块鱼食,那与黄狗一起构成的、安宁如岸边岩石般的静默领地。还有它垂钓又放生的动作。

然后是“咔哒盒”林月白。虽然她的镜头曾让呦呦不胜其烦,但它描绘了她长时间专注的观察,她笨拙却执着的记录,她试图理解而非伤害的意图。以及,那次她放下仪器探测水质的画面。

它甚至提到了“彩色小鱼”童画。她画笔下流淌的色彩,她作画时忘我的专注,她因调出满意颜色或画坏一笔时而欢喜时而懊恼的纯粹情感。她的关注,带着温度,而非掠夺。

最后,它调出了最深刻的对比图像:一边是“鬼祟马达”那刺耳的嘶吼、瞬间死寂的鱼群、翻白的尸体;另一边是“红船”那沉稳的引擎、被制止的罪恶、恢复平静的水面。一边是“长管子”在夜色中吐出的污浊毒流、小型生物的死亡带;另一边是夜钓者被它“表演”吸引后,两脚兽们前来调查、安装新设备,最终异味消失、生机恢复的景象。

“看。”呦呦的意念如同清澈的水流,涤荡着争论的迷雾。

它的结论清晰而有力,指向浪涛先前提出的观点:

它用红船驱赶电鱼船这个最有力的实例,向家族证明了,“好的”人类力量,是可以被识别、甚至可以被“引导”来对抗“坏的”人类威胁的。这远比单纯的“彻底远离”更具主动性,也更有希望在人类影响力无处不在的长江里,为族群争取到一片可持续的、有尊严的生存空间。

水下一片寂静。只有水流拂过岩石的细微声响,以及上方雾气中隐约的水滴声。

“礁石”沉默了。它无法反驳呦呦列举的那些具体案例,尤其是红船的例子。那确实是“好的”两脚兽在行动,并且直接保护了水域。它顽固的信念出现了裂痕。

其它年长豚们陷入了深思。呦呦的区分法,虽然挑战了它们基于历史经验的、对人类的整体警惕,但却提供了更细致、也更可行的生存策略。

年轻豚们则明显被呦呦的描述和结论所鼓舞。噗通兴奋地拍打尾鳍,闪闪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它们本能地渴望与外界连接,渴望那片更广阔、更丰饶的水域,而不是永远困在这贫瘠的迷雾峡谷。

浪涛看着儿子,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它缓缓游到家族中央,发出了作为领导者的最终脉冲:

它做出了决定:家族将逐步、谨慎地重返原先的主要活动水域。但会采取新的策略:加强对各种人类声音、气味的识别训练;建立更灵活的警戒和回避机制;在遇到“坏”的威胁时,不仅要躲避,也要思考像呦呦那样,利用“好”的力量的可能性。

“礁石”最终没有反对。它低下了头,表示接受。或许它并未完全被说服,但它尊重浪涛的权威,也看到了年轻一代展现出的、与它们不同的观察与思考能力。

族群的第一次重大分歧,以一种融合了历史经验与新生智慧的方式,达成了新的共识。这共识并非完美无缺,未来必然还有考验,但它标志着一个转折点:豚族不再仅仅是人类活动的被动承受者或逃避者,开始尝试以一种更主动、更智慧的方式,去理解和应对这个与人类世界日益紧密交织的复杂家园。

决议已定,家族的氛围明显轻松了一些。尽管仍身处迷雾峡的贫瘠与压抑中,但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希望。

呦呦游到母亲身边,波妞用吻部轻轻碰了碰它的额头,传递着无声的骄傲与支持。它望向峡谷上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知道很快,它们就将破开这重迷雾,重返那片既充满挑战、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广阔江水。

而这一次,它们将带着新的眼睛,新的智慧,去面对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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