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长白山的雪停了，一轮明月高悬于松林之上，将整个山谷照得如梦似幻。
度假村后山，私汤别苑。
这里是整个度假村位置最好的局域，只有两间紧邻的露天汤池，四周被茂密的竹林和原石围墙隔绝，私密性极佳。
“哗啦……”
姜云曦裹着厚厚的浴袍，赤脚踩在温热的防腐木践道上。
冷。
极度的冷。
但当她解开浴袍，迈入那个冒着氤氲白气的汤池时，滚烫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那一瞬间张开，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呼……”
姜云曦靠在池边的原石上，长发随意地挽起，几缕湿发贴在修长的脖颈上。
她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感觉整个人象是漂浮在云端。
这一天的奔波、寒冷、以及刚才在那场厨艺对决中紧绷的神经，都在这温暖的泉水中消融殆尽。
“怎么样？这水温还行吧？”
隔壁传来陆安懒洋洋的声音。
两人的汤池中间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竹篱笆。虽然看不真切，但能隐约看到对方在蒸汽中模糊的轮廓。
“完美。”
姜云曦闭着眼睛，嘴角上扬，“比江海市那些所谓的高端spa舒服多了。”
“那必须的。”
那边传来水声哗啦的动响，“这可是纯天然的硫磺泉，软化皮肤，缓解疲劳。我刚才看过了，这泉眼的品相，也是s级的。”
这人，泡个澡还要给泉水评级。
姜云曦忍不住笑了。
“对了，接住。”
随着一声轻响，一个精致的小木盆从竹篱笆的缝隙下漂了过来。
木盆在水面上晃晃悠悠，上面摆着两样东西：
一壶冰镇在碎冰里的清酒。 两个晶莹剔透、如同白玉般的【温泉煮蛋】。
“这是……”
“刚才用泉眼源头的高温水煮的。”
陆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得意，“正宗的温泉蛋，蛋黄半凝固，蛋白如豆花。配上特制的鲣鱼酱油，尝尝？”
姜云曦伸手端过木盆。
她拿起一颗蛋，轻轻磕破一角，倒进小碗里。
果然。
蛋白嫩滑得象是布丁，包裹着那一抹诱人的橙红色蛋黄。淋上一点酱油，用勺子舀起送入口中。
滑。
嫩。
那种带着淡淡硫磺矿物香气和蛋香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润无比。紧接着，再喝一口冰镇的清酒。
冰火两重天。
“爽！”
姜云曦感觉天灵盖都要炸开了。这哪里是夜宵，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陆安。”
姜云曦喝了口酒，脸颊因为热气和酒精而变得酡红，“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好吃的？怎么什么都会？”
“没办法，天赋异禀。”
陆安在那边似乎也喝了一口酒，“再加之……这世上除了吃，也没什么值得我费心思的事了。”
姜云曦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头，通过竹篱笆的缝隙，看着那边那个模糊的身影。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雪山深处，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深夜里，她心底那种一直被压抑的不安感，突然涌了上来。
“陆安。”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怎么了？”
“如果……”
姜云曦手指轻轻划过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星辰资本的总裁了，我也没钱买这些顶级食材了，甚至……我变得一无所有，连这顿饭钱都付不起了。”
她停顿了一下，象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
“那时候，我还能去你的店里吃饭吗？”
这个问题很傻。
但对于现在的姜云曦来说，却很致命。
家族的压力、对赌的协议、那些随时可能撤资的股东……她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如履薄冰。她拥有的一切，都是创建在“成功”这个基石上的。一旦失败，她就会从云端跌落。
她怕。
怕到时候，连这一盏为她留的灯也会熄灭。
隔壁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竹林和泉水流动的声音。
就在姜云曦以为陆安嫌这个问题太矫情不想回答时。
“哗啦。”
陆安似乎换了个姿势。
“姜总，你这是在凡尔赛吗？”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调侃：
“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回答一下。”
“虽然我这店小利薄，不养闲人。但如果你真破产了，没地儿吃饭……”
陆安笑了笑：
“你可以来给我当服务员啊。”
姜云曦一愣：“服务员？”
“对啊。端端盘子，洗洗碗，或者……负责把门口的大黄喂饱。”
“工资是没有的，毕竟你也没那技术。而且我看你平时笨手笨脚的，估计还得打碎我几个盘子。”
陆安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温柔了几分：
“不过，管饭。”
“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至于食材嘛……大不了咱们把档次降一降。吃不起澳龙，咱们吃小龙虾；吃不起和牛，咱们吃黄牛肉。”
“反正我的手艺你也知道。”
陆安的声音穿透了白茫茫的蒸汽，清淅地落在姜云曦的耳边：
“就算是把土豆炖白菜，我也能让你吃出国宴的感觉。”
“怎么样？这offer接吗？”
姜云曦怔怔地听着。
眼框突然有些发酸。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虚伪的安慰。
只有一句“管饭”。
但这却是她听过最踏实的承诺。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里，只有这个男人告诉她：哪怕你一无所有，只要你会吃饭，我就收留你。
“噗嗤。”
姜云曦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水汽还是泪水的东西，破涕为笑。
“陆老板，你也太黑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笑意，“让我这种商界精英去给你洗盘子，还不给工资？资本家听了都流泪。”
“那没办法，谁让你吃得多呢。”陆安在那边欠揍地回道。
姜云曦端起酒杯，对着竹篱笆那边举了举。
“行。”
“这offer我接了。”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就赖在你店里，吃穷你。”
“随时欢迎。”
两个酒杯隔空碰了一下。
虽然没有清脆的声响，但那份默契，却在这温热的泉水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夜色更深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姜云曦靠在池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总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饭，是属于她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