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
江海市正式入了梅。
天空象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雨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而且越下越大,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水雾中。
幸福里小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拉得老长。
平日里排成长龙的小巷,此刻难得清冷了下来。
安记小馆内,陆安关掉了大顶灯,只留了几盏暖黄色的壁灯和吧台的吊灯。
光线昏暗而暧昧,配合着窗外“哗啦啦”的暴雨声,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衬托得格外私密,仿佛是一座漂浮在雨海中的孤岛。
“好大的雨啊……”
姜云曦坐在圆桌旁,单手托腮,看着窗户玻璃上蜿蜒滑落的水痕。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抹精致的锁骨。
大概是因为下雨天容易让人犯懒,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慵懒。
“下雨天,正好适合喝点酒。”
陆安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
他端着一个深口的青花瓷盘走了出来。
盘子里并没有冒着热气,反而散发着阵阵白色的寒气。
那是陆安准备了一下午的硬菜——【冰镇熟醉虾】。
用的虾,正是昨晚两人在客厅里“垂钓”上来的【水晶河虾】。
这种虾肉质极度纯净脆弹,若是高温爆炒反而可惜。
于是陆安将它们白灼后迅速投入冰水中激冷,锁住那份脆劲,然后浸泡在特制的料汁里整整四个小时。
“尝尝。”
陆安将盘子放在桌子中央。
姜云曦凑近一看。
原本晶莹剔透的虾身,此刻已经被料汁染成了迷人的琥珀色。
几片黄柠檬和红色的枸杞点缀其间,还有几颗话梅静静地沉在碗底。
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混合着柠檬的清香,直钻鼻孔。
“这是……酒?”姜云曦吸了吸鼻子。
“【十五年陈酿花雕】。”
陆安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温水:
“系统……咳,朋友送的老酒。配上话梅的酸甜,最能吊出虾肉的鲜味。”
姜云曦眼睛一亮。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只醉虾。
指尖触碰到虾身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颤栗了一下,带走了夏夜残留的最后一丝燥热。
剥壳。
虾壳在料汁的浸泡下变得很容易剥离。轻轻一挤,那一团紧致、饱满、泛着亮光的虾肉便脱壳而出。
送入口中。
“唔……”
姜云曦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像只餍足的猫。
冰凉。
这是第一感觉。
紧接着,牙齿切断虾肉,那种紧实到弹牙的“咯吱”感令人着迷。
随着咀嚼,封存在虾肉里的花雕酒香瞬间炸裂。那是时间的味道,醇厚、绵柔,没有一丝酒精的辛辣,只有粮食发酵后的回甘。
话梅的微酸中和了甜腻,柠檬的清香提振了精神。
而最绝的,是这水晶河虾本身的鲜甜,在酒香的衬托下,竟然浓郁得化不开。
“好鲜……”
姜云曦忍不住吮吸了一下手指上沾染的琥珀色酱汁,舌尖卷走那最后一点酒香:
“陆安,这虾绝了。比我上次在苏浙汇吃的还要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陆安看着她那副享受的模样,嘴角微扬。
窗外风雨如晦,屋内酒香醉人。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只接一只地剥着虾。
姜云曦的酒量其实很好,在商务局上喝半斤白酒都能面不改色。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这几只醉虾,却让她觉得有点“上头”。
大概是吃了第十只的时候,她的脸颊开始泛起两团好看的红晕。
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象是一汪化开的春水。
“陆安……”
她把剥好的虾壳随手丢在盘子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抱怨和撒娇:
“你是不知道,今天公司那帮老古董有多烦人。”
“恩?怎么了?”陆安配合地问道。
“一个简单的文旅项目,非要扯什么风水,还说我选的地方‘阴气重’……我看他们就是不想让我做成,怕我动了他们的蛋糕。”
姜云曦一边说着,一边气愤地要把虾头拧下来:
“那个张董,开会的时候还在那儿盘珠子,说什么‘年轻人要沉得住气’……我真想把文档甩他脸上!”
此时的她,完全卸下了白天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面具。
她不再端着架子,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被丝袜包裹的脚尖在桌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突然。
她的脚尖无意中碰到了一处温热坚实的地方。
是陆安的小腿。
姜云曦的动作顿了一下。
按照往常的习惯,或者是出于礼貌,她应该立刻收回脚,说声“抱歉”。
但在这一刻。
在这个充满了花雕酒香和雨声的夜晚。
她没有动。
陆安也没有躲。
两人的肢体在桌下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接触。那种温热的触感,隔着裤脚传递过来,象是一道微弱的电流,酥酥麻麻地爬上脊背。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姜云曦手里捏着一只虾,却忘了吃。
她看着对面正在低头剥虾的陆安。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剥虾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整天跟油烟打交道的厨子。
“陆安。”
姜云曦突然轻声唤道。
“恩?”陆安抬起头,目光撞进她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
“我在想……”
姜云曦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微醺的笑意:
“如果能一直这样,哪怕外面狂风暴雨……”
“好象,也不错。”
陆安剥虾的手指微微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颊绯红、卸下所有防备的女人,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
他把手里刚剥好的那只最肥美的虾肉,轻轻放进她面前的碗里。
“那就多吃点。”
陆安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只要你想吃。”
“不管外面下多大的雨,我这儿的火,都不熄。”
姜云曦看着碗里那只晶莹剔透的虾肉,心跳漏了一拍。
这算是……表白吗?
她没有问。
只是夹起那只虾,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这只虾,比刚才所有的都要甜。
醉人的,从来都不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