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谏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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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元年三月,中山城的柳絮飘得比往年更盛。

慕容垂站在行宫望楼上,看着漫天飞絮如雪,恍惚间想起四十年前。那时他还是前燕的吴王,随伯父慕容翰、兄长慕容恪南征北战,也是在这样一个春日,他们大破宇文部,建立家族霸业。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他们慕容家达到极盛,又瞬间衰弱,如今又死而复生。曾经和他命运相似的伯父,早就逝去多年;喜爱他、却给他带来灾祸的父亲,也早就成了一杯黄土;忌惮他、打压他的兄长,更是在国破之前就已故去多年;赏识他,给他带来希望的四兄也只是模糊的记忆了;就连他的侄子,也没熬得过他。

如今再看这一切,都已经是过眼尘烟。

“陛下,辽西王的急报到了。”

内侍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将他拽回现实。慕容垂没立即转身,先吸了口气,让胸腔里那股子恍惚沉下去,才缓缓回过头。花白的眉毛在春风中像两丛枯草般颤动:“何处来的信使?”

“从幽州昼夜兼程,换了七次马,跑死了两匹,人没下过鞍。”内侍喉结滚动一下,“信使说,辽西王交代,此信必须亲手呈到陛下面前。”

“传。”

片刻后,楼梯响起沉重又踉跄的脚步声。上来的军校王睿,脸被风吹得皴裂,嘴唇结着血痂,甲胄上的泥点已经干成硬壳。

“末将王睿,奉辽西王令”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时,手指冻得发紫,解了三层油布才露出里头的粗麻纸信笺。

慕容垂接过,油布上还带着体温,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晨露。他没有立即拆开,而是盯着王睿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恶奴身体可好?”

“回陛下,殿下一切安好!只是辽东城下追击时,受了些小伤。”王睿咽了口唾沫,“但殿下次日就披甲巡营了,如今伤口已无碍,拉得开两石弓。”

“受伤?”慕容垂眉头皱起,“详细说。”

王睿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将辽东城一战的经过讲出。说到慕容农带轻骑五千踏冰渡海时,他眼中冒出光;说到追击伊连数个日夜、最终将其斩首时,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怕惊扰什么。

“殿下亲手砍下的头,用石灰腌了,装在木匣里,正送往中山。”王睿最后补了一句。

慕容垂沉默,拇指在油布包裹上反复搓动。许久,他才缓缓拆开。

信是写在粗麻纸上的,纸面粗糙,墨迹多处晕开,显然是在军帐中借着油灯仓促写成。

“儿臣慕容农顿首:

去岁至今,凡两战。先破馀岩,于歼敌约两千五百,俘获约六千,尽迁于幽州屯田,今春已垦荒四千顷。”

看到这里,慕容垂眼中闪过赞许,嘴角微微扯动一下。馀岩叛乱,劫掠幽州郡县,如不及时剿灭,幽平二州永无宁日。

他继续往下读。

“三月初,高句丽王伊连纠集各部,合兵四万,犯辽东。扬言‘雪前耻,复旧土’。儿臣率轻骑五千,效仿祖父故智,趁海面薄冰未融,自沓津夜渡,斩首八千,俘获无算。伊连率残部东逃,儿臣亲追数昼夜,终斩之。辽东已平,高句丽王室震动,已遣使求和。”

“好!”慕容垂一拳砸在栏杆上,震得望楼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望楼上的侍卫们惊得同时握紧刀柄。陛下已许久没有如此失态。

慕容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热意,但嘴角的笑意掩不住。他背过身,借着城墙垛口的阴影遮住脸,继续读信。后面的内容,让他的笑容渐渐收敛,转为凝重。

“今幽平二州已平,高句丽十年内无力北顾。然河北未固,如鼎缺一足;并州未取,如榻卧猛虎。儿臣有三请,望父皇恩准:

其一,慕舆悕随儿征战数年,每战必先登,蓟县伏击率死士冲阵,辽东追击斩馀岩首级,忠勇可嘉。且为燕国旧臣,祖居辽东,熟知山川地理、部族恩怨,请授平州刺史,镇抚辽东。

其二,儿臣请回河北。幽州苦寒之地,地广人稀,年产粟米不足清河、平原等地三成,非用武之国。今河北初定,而并州苻丕尚在,此人虽庸,然据坚城,拥残兵五万,更打前秦旗号,河各部多暗通款曲。此患不除,邺城永无宁日。

其三,儿臣有天下策,冒死进言——苻丕必速讨之。趁其惊魂未定、粮草未足,发精兵五万,分三路进击:一出自井陉,攻其正面;一出自滏口,断其退路;一自上党南下,胁其侧翼。三月可下晋阳。晋阳既克,则河北尽归我心,届时西可图关中慕容冲、姚苌,南可慑晋室,北可抚代北,天下棋局,半入掌中。”

接下来的文字,慕容垂读得很慢。每读一句,便闭眼片刻,在脑海中推演信中所说的进兵路线、粮草调配、可能遭遇的抵抗。他仿佛看见慕容农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划过山脉河流,声音冷静如铁;看见燕军旗帜插上晋阳城头,苻丕被押解出城;看见关中、河南、代北的地图依次摊开,上面插满代表燕军的小旗。

足足一刻钟后,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入贴胸的衣襟内,那粗糙的纸边磨着皮肤,微微发痒,却让他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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