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太子慕容宝的府邸,夜宴正酣。
八盏三足铜灯沿帐壁排开,灯油里掺了香料,烧出一股甜腻的暖味。灯柱上缘已被熏出深黑的油垢,显示着主人近来宴饮之频。
地上铺着珍贵的波斯地毯,赤红的底色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葡萄纹,边缘处却有几处不显眼的污渍,是酒渍,还有一点深褐,像是干涸的血。
案几上摆满了酒具:青铜樽、漆耳杯、玉觞,还有一套秦宫里的琉璃盏,是去年攻破中山时缴获的,盏壁极薄,对着灯火能透出晕彩,但其中一只杯沿有个细微的磕口,无人敢提醒太子。
慕容宝坐在主位,穿着暗紫色常服,金冠束发,脸上带着仿佛用尺子量过弧度的微笑。
他抬手示意乐师继续——那是一队从中山掠来的胡姬,正在弹奏琵琶,曲子是前秦宫廷里流行的《凉州调》,弦声嘈切,不像享乐,倒像急着掩盖什么。
慕容宝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节奏敲打,敲的却总是慢上半拍。
“二哥这排场,比父皇的宴席也不差了。”
慕容麟坐在左下首,举杯笑道。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袍子,料子是普通的麻葛,肘部甚至有些发白,朴素得像个文吏,与这奢华的场景格格不入。
但那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光,像伺机而动的狼,瞳孔深处却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一切,包括他此刻的笑容,都只是一层可随时撕下的皮。
慕容宝摆摆手,手腕上的玉镯碰到青铜酒樽,叮一声轻响:“四弟说笑了。将士用命,破城有功,些许酒乐,不过是提振士气罢了。”
他刻意用了“提振士气”这个刚从幕僚那里听来的词,说得有些生硬。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慕容麟的坐姿越发松弛,甚至有些懒散,但每一次放下酒杯的位置,都精准地离案几边缘三寸,分毫不差。
他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却平稳,毫无醉意:“二哥可知道,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
慕容宝正要送往唇边的酒樽顿在了空中。樽身冰凉,寒意顺着指尖倏地爬上来。他脸上那标准的微笑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僵硬的底色。
“皇后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慕容麟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斟了杯酒,酒线拉得细长平稳,注满七分,不多不少。
他慢慢啜了一口,舌尖品了品,仿佛在尝这话该怎么说,才缓缓道:“皇后娘娘说,皇太子姿质雍容,优柔寡断,在太平盛世或许是个仁君,在乱世却非雄杰。她说,陛下不该把大业交给你,而应该‘从诸子中择贤而立’——这话虽未明指,但当时在场几位近侍都听得出,娘娘属意的,是辽西王与高阳王。”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慕容宝心里。但他第一反应不是怒,也不是悲,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确认感:果然,连母亲也如此看我。
他猛地站起,膝盖撞在案几上,杯盘哐当作响。脸色煞白:“你你胡说!”这反驳软弱无力,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臣弟不敢。”慕容麟也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甚至顺手扶正了一只晃动的漆耳杯。语气诚恳得令人心头发毛:“这话是椒兰殿的宫人传出来的,不止一个人听见。皇后娘娘说了不止一次,最后一次,陛下发了怒,说‘你是要逼朕做晋献公,还是想让慕容家重蹈石虎诸子覆辙?’娘娘哭着退下,之后便再没提过。”
晋献公。石虎。
一个废长立幼,国乱身死;一个诸子相残,血流成河。
父皇竟拿这两个例子来堵母亲的嘴是维护自己这个太子,还是真的被戳中了痛处,勃然大怒?
慕容宝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站稳。掌心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是那套琉璃盏。他忽然很想把这华而不实的东西扫到地上,摔个粉碎。
“二哥。”
慕容麟走近一步,阴影罩过来,遮住了慕容宝半边脸上的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气音:“臣弟说这些,不是要挑拨兄弟之情。只是实在不忍心看着二哥被蒙在鼓里,他日祸起萧墙,追悔莫及。”
他停顿,观察着慕容宝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如同猎手审视陷阱中的猎物。
“三哥在辽东,看似安分,实则以剿匪平叛为名,行兼并扩张之实。他联络代北诸部,赠以铁器盐茶,换回战马皮毛;练兵屯田,所练之兵皆只认他辽西王大纛;开府治事,所任官吏半出他慕容农门下。朝中已有人称他‘辽东王’了——不是朝廷封的辽西,是他自己打出来的辽东!二哥,划地自雄,其心可诛啊!”
慕容麟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中闪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兴奋与蛊惑的奇异光芒:“二哥你想,三哥若真对储位无意,为何要如此苦心经营?他明明可以像二哥这样,留守中枢,协理政务,安享尊荣。可他偏不,他要开府,要自己任命官吏,要自己结交外邦这岂止是心思明显?这分明是已在为那一日做准备了!”
,!
慕容宝闭上眼。
黑暗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慕容农的样子。不是平日里对他恭敬行礼的弟弟,而是战场上阵斩石越、毛当,南攻晋,北伐高句丽的将领。他又想起那封书信,那吞吐天地的气魄,那环环相扣的谋略,确实让他心惊,也让他嫉妒。
是的,嫉妒。
同样是慕容垂的儿子,为什么农儿就能在尸山血海中拼出“辽西王”的威名,能写出让父皇拍案叫绝的方略,而自己只能在这里,用琉璃盏喝着闷酒,听着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谗言?
“二哥。”慕容麟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铁匠淬火般的、滚烫的蛊惑:“其实臣弟觉得,三哥有才干,是好事。大燕需要能打的将军。但储位必须是二哥的。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你是嫡子,是父皇册立的太子,名分大义,如山如岳。只要二哥能立下几场硬仗、狠仗的军功,堵住那些人的嘴,将来继了位,三哥再能打,不也是你的臣子?到时是圆是扁,还不是二哥一句话的事?”
“对,军功。”慕容麟退回原位,重新举起杯,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话只是闲聊。“只要二哥在战场上打出威风。”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剂量却猛得让他心跳过速。慕容宝深吸一口气,那甜腻的香料气冲进肺里,激起一阵轻微的恶心。
他重新坐下,脸色恢复了些,甚至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四弟说得对。是二哥我一时失态了。”
“二哥英明!”慕容麟举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吞咽的仿佛不是酒,而是某个确定的承诺。“臣弟及麾下部曲,愿为二哥效力。”
两人对饮一杯。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一路烧进空荡荡的胃里。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鼓声沉闷,像是敲在人心上。
宴席散后,慕容宝挥退了所有侍女乐姬。独自在帐中坐了许久。
酒意渐渐散去,但心头的寒冷却越来越重。皇后的那些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脑海里,嘶嘶吐着信子。
优柔寡断。
非雄杰。
不该把大业交给你。
还有慕容麟那句“划地自雄,其心可诛”。
每一个字,都刺得他鲜血淋漓。但除了刺痛,还有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在滋生:算计。如果慕容麟所言非虚,如果三弟真的包藏祸心,如果母后真的倾向他人那么,这座太子府,这个位置,甚至这条命,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只是被动地听,被动地怕,被动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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