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决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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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元元年四月,中山突然下起了一场雨。

雨点砸在行宫殿宇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是万千箭矢射向屋顶。瓦缝间积了一夏的尘土被冲刷下来,汇成一道道浑浊的黄褐色水流,从五脊六兽的檐角急坠而下,在殿前长三尺、宽两尺的青石台阶上溅起大片水花。

慕容垂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手里捏着三份军报,已经捏了半个时辰。

第一份来自中山,字迹潦草,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苻定、苻绍据信都反,杀我燕国太守封懿,聚兵万余,据城而守,声称要‘迎陛下归邺’。”

这个陛下,当然不是说慕容垂,而是称帝的苻丕。

第二份来自博陵,纸上还沾着烟灰:“苻谟、苻亮破博陵郡,郡守战死,郡城火光三日不灭,库府粮仓尽毁,军民死伤逾三千。”

第三份最薄,也最冷:“苻鉴勾结丁零人,南下掠真定,所过之处,村落尽成焦土,掳青壮充军,老弱皆坑。”

“苻”字。全是“苻”字。

慕容垂闭上眼,雨水溅湿了他的皂靴前端,冰冷的湿意渗进布袜,但他浑然未觉。耳边仿佛又响起月余前,在那封来自龙城的信里,儿子斩钉截铁、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字句:

“并州苻丕,丧家之大,然名器犹在。今其栖身晋阳,晋人忌之如虎,我若缓图,彼必与晋翻脸,收拢旧部,僭号自立。届时关西、河东观望之辈,河北降而复叛之苻氏宗室,必蜂拥响应。河北新定,人心未附,一星之火可燎原。当速讨之,绝此祸根,以免河北再乱!”

速讨之。

他当时没听。不但没听,还在朝会上将那封信传阅,任由兰建等人批驳“辽西王年少气盛”“不懂怀柔绥靖”。他选了稳妥,选了平衡——先安抚河北,稳固根本,苻丕孤悬晋阳,翻不起大浪。

结果呢?

苻丕趁着这个空当,在晋阳称帝,两度发布檄文讨伐燕国——檄文写得慷慨激昂,将慕容氏斥为“背主之奴”“鲜卑猾贼”,关西、河东郡县乡豪,竟真有响应的。

更可怕的是那些原本已跪在他面前、献上降表的苻氏宗室。苻定、苻绍、苻谟、苻亮、苻鉴这些人就像埋在河北沃土里的暗雷,苻丕登基称帝的号角一响,全炸了。

河北之地,烽烟再起。

“陛下,范阳王、太原王到了。”内侍的声音在哗哗雨声中显得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慕容垂转身,龙骨般的脊椎节节转动,发出轻微的咯响。“让他们进来。其他人退下,十步外守着。”

慕容德和慕容楷一前一后走进廊下。两人都满身湿气,慕容德的紫袍下摆溅满了泥点,慕容楷的牛皮靴帮更是糊了厚厚一层黄泥,显然是得了消息就冒雨疾驰而来。慕容德抖了抖袍角的水珠,水珠溅在廊柱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脸色凝重如铁:“陛下,信都、博陵、常山三地急报,想必陛下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慕容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你们说,现在该如何?”

慕容楷先开口,他年轻,性子急,语气像连珠弩箭:“当立即派兵平叛!苻定等人虽反,但兵力分散,各据一城,互不统属。只要派一员大将,领精兵两万,分路击之,必可”

“中山之兵不能调。”

慕容德打断他,转向慕容垂,目光沉稳,但眉头紧锁如川字。“陛下,苻丕在晋阳称帝,僭越大位,若我不迅速讨灭,等于默认他帝位合法。河北这些苻氏余孽,都会视苻丕为正朔。此乃名分之争,生死之地,不可不察。”

两人看向慕容垂,目光灼灼,等一个决断。

雨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扑进廊下,打湿了慕容垂绣着十二章纹的袍摆。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三份军报粗糙的边缘。目光越过重重雨幕,望向北方。

龙城在哪个方向?东北,一千二百里。农儿此刻在做什么?练兵?巡边?还是也在看这场笼罩河北的秋雨?他会不会想起那封石沉大海的信?会不会冷笑?

“陛下?”慕容德轻声唤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长久的沉默。

慕容垂收回目光,眼神里有种深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狠厉。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月前,农儿给朕写了一封信。”

之前几人讨论过,如今慕容垂再提,慕容德等人已经知晓了他的态度。

慕容垂将信纸翻过一页:“代北之地,铁弗匈奴刘显、独孤部刘库仁、贺兰部贺讷、拓跋部拓跋珪等部族杂处,茹毛饮血,虽不通教化,然骑射精良,部众骁悍,实力不弱。我大燕新立,北疆不可不固。当遣使分化,厚赂贺兰、独孤,羁縻拓跋,打击铁弗。扶持其中弱小,不可让刘显或拓跋珪任一坐大,统一诸部。此乃北疆百年安稳之策。”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悔,有叹,更有一种重新审视后的锐利。

,!

“这些话,朕当时只觉得是老生常谈,是边将巩固权位的套话。可现在想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农儿在辽东这半年,不就是在做‘扶持弱小,分而治之’的事吗?”

慕容德深吸一口气,冰凉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冷静了几分。“陛下,辽西王他”

“他不只是在打仗。”慕容垂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迟来的、近乎痛楚的明悟,“他看事,比朕,比你们,甚至比他自己以为的,都要远,都要毒。他颇有手段。”

雨声哗哗,衬得廊下格外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里巡夜宦官单调的梆子声。

许久,慕容德才开口,他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陛下现在打算”

“召农儿回来。”慕容垂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丸。“召他入冀州,总督平叛事宜。河北这把火,烧得太旺,寻常之水已泼不灭。只有他那把最锋利的刀,才能斩断乱麻,劈开血路。”

次日,雨停了,但天依旧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中山城头,仿佛随时要再倾泻下来。

议事殿里挤满了人。四品以上文武,能来的都来了。空气闷热粘稠,弥漫着檀香、汗味和纸张墨汁混合的奇怪气味,像要酝酿另一场暴雨。慕容垂坐在御座上,背后是朱漆雕龙的屏风,面前紫檀御案光可鉴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慕容宝站在最前,穿着太子朝服,九旒冕冠下的脸色却苍白得难看,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显然昨夜未眠,甚至可能哭过。慕容麟站在他身侧稍后,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顺,只是嘴角那丝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后面是高弼、兰建等一众文臣,一个个眉头紧锁,交头接耳,殿内充满嗡嗡的低语声。

“都议吧。”慕容垂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油,瞬间掐断了所有低语。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屏住呼吸。“河北多地叛乱,中山告急,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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