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车轮放平(1 / 1)

慕容农看着他,沉默。晨风吹过庭院,卷起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也吹动了慕容农额前几缕未束好的发丝。墙头的乌鸦“嘎”地叫了一声,令人心烦。

“你想活?”慕容农终于问,语调平平。

“是。”苻谟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还沾着苻亮鲜血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罪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哪怕,是对付苻丕?”

苻谟的身体剧烈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中。良久,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干涩至极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锈味:“苻丕…已非我主。罪将…是燕臣。”

说出来的瞬间,某种东西在他心底“咔嚓”一声断裂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彻底的、虚空般的寒冷。

宗室的身份、过往的忠诚、为臣的节义…曾经构筑他灵魂大厦的梁柱,在这一句话里轰然倒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一片寒冷的废墟上瑟瑟发抖。

“很好。”慕容农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看他,转身,目光投向一直按刀侍立的斛律彦,“城中还有多少负隅顽抗的氐兵?”

斛律彦抱拳,声如洪钟:“回殿下!约千二百人,被围在城西旧军营里,凭据木栅土墙死守,箭矢将尽。”

“处理掉。”慕容农淡淡道,像在吩咐一件日常杂务,“老规矩。”

斛律彦眼中嗜血的光芒一闪:“是!高于车轮的男子,全部…”

“等等。”慕容农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踱步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歪斜着一辆昨夜守军用来堵塞府门的辎重大车,一个车轮深陷在破碎的砖石里。

慕容农走到车旁,很随意地伸出手,握住轮辐,似乎没怎么用力,只是向侧方一推——

“轰隆…咔嚓!”

车轮从陷坑中脱出,失去平衡,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随后又向前滚动了半圈,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院子中央,阳光刚好照在它倒下的侧面上。

慕容农踱步过去,停在车轮旁。他抬起右脚,用靴尖踢了踢那倒下的车轮边缘,车轮受力,又“咕噜”向前滚动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停在离苻谟跪处不到一丈远的地方,不动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斛律彦,掠过院中所有将领、文臣、士卒,最后落回斛律彦脸上,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就按这个标准。”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墙头的乌鸦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听懂了。不是“高于车轮(竖立状态)的男子”,而是“高于这个倒下的车轮(侧面高度)的男子”。

如果是竖立的车轮,意味着十岁以上的男子全部杀掉。但倒下车轮,则意味着,屠杀的范围将被扩大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几乎所有男性,包括襁褓中的男童,都将被划入“高于车轮”的范畴。

这不再是军事清洗,这是近乎种族灭绝式的、斩草除根的宣告。

用一种看似随意、甚至儿戏的方式。

郭逸的眉头紧紧锁死,下颌线绷得僵硬。王睿、王懿兄弟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们是汉人士族,依附慕容氏是为了家族存续和仕途,但如此赤裸裸、毫无掩饰的集体屠杀命令,尤其还是以这种方式下达,依然冲击着他们接受的儒家道德底线。

毛德祖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是汉人流民出身,作战勇猛,但心底还存着朴素的善恶观,对妇孺总有一分不忍。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开口劝谏。

慕容农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似乎无意地,侧了侧脸,目光的余梢,极其短暂地扫过了毛德祖所在的方向。

没有斥责,没有警告,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那么平淡的一瞥。

毛德祖却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那一眼冻结、碾碎、咽回了肚子里。

他脸色微微发白,默然后退半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慕容农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对斛律彦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平淡:“去吧。午时之前,我要看到结果。人头,堆在北门外。”

“诺!”斛律彦大声应命,眼中凶光更盛,转身大步离去,点兵的呼喝声随即在府外响起。刘木等将领也纷纷领命而去。院中的士卒撤走大半,只留下慕容农的亲兵卫队,钉子般立在原地。

郭逸深吸一口气,走到慕容农身侧,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殿下,此举…是否过苛?杀戮过甚,恐失氐人之心,将来收取河北其他郡县,恐生抵触,不利于长治久安。不若只诛首恶,赦免协从,以示宽仁”

“氐人之心?”慕容农打断他,侧过脸,目光锐利如锥,“郭参军,你告诉我,这博陵郡,还有多少氐人?这河北之地,氐人能占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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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逸一怔,一时语塞。前秦崩溃后,氐族势力主要退回关中,留在河北的确实是少数。

“苻亮今日能反,明日降了的氐人,有了机会,照样能反。”慕容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苻丕还在晋阳,竖起大旗。不杀到他们胆寒,不让他们绝了念想,今日的博陵,就是明日其他城池的样子。我要让所有还心存侥幸的氐人,以及那些观望的墙头草看清楚——顺我者,未必昌,但逆我者,必亡!亡族灭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倒下的车轮,补充道:“况且,我只杀男子,不戮妇孺。这,已经是恩典。”

郭逸张了张嘴,最终无言。他知道慕容农的逻辑冷酷而有效。乱世用重典,怀柔远不如威慑来得直接。他只是…无法漠视那车轮倒下的高度背后,将是多少条尚未完全绽放便要被掐灭的幼小生命。

他看了一眼那车轮,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慕容农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太守府正堂。经过依旧跪伏在地、浑身浴血的苻谟身边时,他脚步略微停顿,没有低头,声音传来:

“苻公,起来吧。随我来。”

苻谟身体又是一颤。他挣扎着,用麻木刺痛的双腿勉强撑起身体,膝盖因为久跪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赶紧稳住。

自始至终,他不敢看身旁苻亮那具扭曲恐怖的尸体,不敢擦脸上已经半凝的鲜血,低着头,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拖着脚步,跟在慕容农身后,走向那象征着博陵最高权力的正堂。

就在他即将迈入堂内阴影的瞬间,城西方向,隐约的、却再无法被忽视的喧嚣声浪,混杂着哭喊、吼叫、兵刃碰撞以及某种沉闷的、持续的声响,顺着晨风,一波波传来。

屠杀,开始了。

苻谟的脚步僵了一瞬,后背的肌肉无法控制地痉挛起来。他能想象出那幅画面。但他没有回头,咬了咬牙,一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将自己彻底投入堂内的阴影之中。

阳光被他抛在身后,那里有他侄子的血,有倒下的车轮,有即将堆积如山的人头。

而前方,是活下去的可能,是女儿们一线飘渺的生机,是身为“燕臣”苻谟的全新,也是无比屈辱与冰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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