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陵城破第七日，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将城头那面新换的燕字大旗浸染成暗红，旗角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不时拍打在垛口未及清理的凝固血块上。
城墙下的焦臭味仍未散尽，混着初秋的凉风，钻入每个行人的鼻腔。城门楼西侧，三具氐人将领的尸体依旧悬挂示众，乌鸦在其上起落，啄食着腐肉。
慕容农背手而立，甲胄未卸，肩吞上的铜兽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缺口，望着城外官道扬起的烟尘。那是一支正在接近的军队，队列严整，旌旗招展，约有四五千人。
“约五千三百人。”慕容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前军三百轻骑探路，中军步骑混杂，后队辎重车二十七辆。行军速度不快，但队形保持得极好——不是急行军驰援的架势。”
参军郭逸在旁低声道：“殿下明察……看旗号，是赵王的兵马。”
慕容农眯起眼睛，褐色的瞳孔收缩如针尖。五弟慕容麟，他今日为何突然带兵来此？
博陵城破已七日，若真是来助战，早该到了。此刻携兵前来，说是庆功太迟，说是助战太假。
城楼下的街道传来妇孺压抑的哭声。一队燕军士卒正押送着十几户氐人官眷往城西暂押，那些女子钗环散乱。慕容农的目光扫过，脸上毫无波澜。
“开城门，迎。”慕容农淡淡道，转身时甲叶摩擦发出“咔”的轻响，“让刘木带三百弓手上城墙，未经号令不得张弓。斛律彦领两百甲士在瓮城内列队，刀出鞘。”
郭逸心头一凛：“殿下，这是……”
“以防万一。”慕容农已经走下城楼，背影在斜阳中拉得极长，“我那个五弟，最擅长给人‘惊喜’。”
半个时辰后，城门洞开。
一队骑兵飞驰入城，马蹄铁敲击着青石板路面，溅起尚未清洗干净的血水。为首者锦衣华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领口镶着金线刺绣的云纹。
他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眼与慕容农确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加柔和秀气，少了沙场磨砺出的棱角，反倒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精致——甚至可以说，精致得有些女相。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确实潇洒利落，镶玉的马靴踏地时，故意让靴跟上的银铃发出清脆声响。
慕容麟快步走到慕容农面前，深施一礼，狐裘下摆拂过地面沾染的泥污：“拜见三哥！”
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笑容真挚得无懈可击。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敬爱兄长的好弟弟——如果忽略他身后那五十名亲兵个个虎口有茧、眼神锐利，按刀的手势全是战场搏杀练就的本能。
慕容农上前扶起他，手指触及慕容麟手臂时，感觉到锦袍下覆盖的并非文人孱弱的臂膀，而是紧实的肌肉。这位五弟，也没少练武。
脸上也露出笑容：“五弟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为兄好出城远迎。”
“三哥说笑了！”慕容麟直起身，眼中满是钦佩——那钦佩之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小弟在中山听说三哥出兵平叛，心急如焚，特意向父王请了五千精兵，昼夜兼程赶来助阵。谁想到三哥用兵如神，短短数日便已破城！小弟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未能为三哥分忧，实在惭愧！”
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惭愧”时甚至眼圈微红，若非慕容农深知这个五弟的本性，怕是真的要感动了。
“五弟有心了。”慕容农拍拍他的肩膀，掌心感觉到锦袍下精铁护肩的硬度，“既然来了，就在博陵多住几日。你我兄弟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
“全凭三哥安排！”慕容麟笑容灿烂，目光却如梳篦般扫过城头，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箭痕累累的垛口、甲胄带伤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燕军士卒。
他的视线在悬挂的尸体上停留了一息，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随即恢复如常，“三哥，听说此战生擒了苻谟、斩了苻亮？”
“不错。”慕容农转身引他往城内走，两人并肩而行，慕容麟刻意落后半步，以示尊卑，“五弟消息倒是灵通。”
“如此大捷，自然传得快。”慕容麟跟上他的脚步，语气转为愤慨，右手握拳轻捶左掌，“那苻亮反复无常，死有余辜！只是……苻谟此人，三哥打算如何处置？”
“留他一命，以安降人之心。”
“三哥仁厚！”慕容麟赞道，随即压低声音，凑近半步，“不过小弟听说，三哥在城中……‘清理’了不少氐人？”
慕容农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时，夕阳恰好从他侧脸掠过，将半边脸埋入阴影：“五弟有何高见？”
“不敢！”慕容麟连忙摆手，后退小半步，“乱世用重典，三哥做得对。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中山那边有些闲言碎语，说三哥杀戮过重，恐失人心。当然，小弟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已经替三哥驳斥过了。”
慕容农心中冷笑。这番话表面是为他着想，实则句句藏针，先坐实他“杀戮过重”的事实，再暗示“闲言碎语”已在中山流传，最后彰显自己“驳斥”之功——若真驳斥得力，又何来闲言？
“些许闲言，何足挂齿。”他淡淡道，继续往前走，靴底踩过一滩暗红色的污渍，“为将者，但求问心无愧。”
“三哥豁达！”慕容麟又赞，话锋转得如羚羊挂角，“对了，二哥前日还来信问起三哥。他说三哥领兵作战，甚是担心，若不是父王命他坐镇中山，他定要亲自领兵来援。”
慕容农嘴角微勾。
“二哥有心了。待博陵安定，我自会去信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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