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城的夏夜闷热得像个蒸笼。
慕容垂独自坐在昭阳殿后阁,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深衣。烛火在铜灯里跳动,将他花白的须发映在墙壁上,像一株在风中摇摆的老树。
案几上摊着三份军报,一份来自三子慕容宝,报告博陵已平;一份来自晋阳密探,详述苻丕动向;最后一份刚从西边快马加鞭送来,慕容冲死了,那个曾经让苻坚痴迷的美少年,死在了自己部将手中。
“凤皇……”慕容垂喃喃自语,用鲜卑语念着这个侄子的小字。
当初,慕容恪死后,曾举荐慕容垂担任大司马一职,但是,在慕容评的操作下,大司马一职,给了当时还年仅九岁的慕容冲,仅仅因为慕容冲是可足浑氏的儿子,是慕容暐的同母弟。
不过,慕容垂却从来没敌视过这个侄子,只因为他清楚,他的敌人是慕容评和可足浑氏,而不是这个傀儡侄子。
枋头之战后,他出奔秦国,再之后,王猛灭燕,年仅十二岁的慕容冲和姐姐十四岁的清河公主被苻坚收入后宫之中。
再之后,因为王猛劝谏,慕容冲被送出宫中,担任平阳太守。
淝水之战后,慕容冲起兵叛秦,虽败于窦冲之手,但还是收拢残兵投靠慕容泓。慕容泓的部将因为慕容泓执法苛责,又诛杀慕容冲,迎立慕容冲。
关中混战,鲜卑人正是在慕容冲的带领下,先后攻占阿房和长安。之前,长安城又流传了一句歌谣:“凤皇凤皇止阿房”,苻坚听说:凤凰这种神鸟只会栖息在梧桐树上,只会以竹子的果实为食。于是,苻坚命人在阿房城种植了十万株梧桐、竹子,希望能吸引来神鸟凤凰。但是,苻坚大面积种植梧桐的行为,并没能引来真正的凤凰。
而小字“凤皇”的慕容冲,占据了阿房,也算应验了这句“凤皇凤皇止阿房”。
不过,慕容冲的好日子,在攻占长安后结束。
鲜卑人思归,而慕容冲却想占据长安。结果就是,鲜卑人怨恨,左将军韩延顺应鲜卑军民思归关东的情绪,起兵诛杀慕容冲,拥立鲜卑贵族段随为燕王。
但是段随不是慕容氏之人,声望权势不够威慑不了部下,左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杀韩延和段随,立慕容桓之子慕容顗为燕王。
随后,三十多万鲜卑人离开长安,途中内斗不断,在黄河西岸的临晋城,慕容顗被慕容恒之弟慕容韬杀死,慕容恒和慕容永闹翻,慕容恒立慕容冲之子慕容瑶为帝。慕容永杀慕容瑶,立慕容泓的儿子慕容忠为皇帝。
关中鲜卑的乱军,对关东的慕容垂而言,倒也未必是坏事。
就在慕容垂思考局势之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高弼求见。”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高弼躬身而入。
“臣拜见陛下。”高弼行了一礼,抬头时看见慕容垂眼中的血丝,“陛下又熬夜了。”
“睡不着。”慕容垂指了指对面的席子,“坐吧。看看这个。”
他将西边来的军报推过去。高弼接过,借着烛光细读,眉头渐渐锁紧。
“慕容永……”高弼放下军报,“此人虽向陛下称臣,但其心难测。”
慕容垂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慕容永不过宗室旁支,不过,他麾下三十余万鲜卑旧部倒是不可小觑。”
“陛下打算如何?”高弼问。
“等。”慕容垂只说了一个字,“等他和苻丕打起来。慕容永回关东,必过晋阳,必然会与苻丕冲突。让他们先厮杀,朕坐收渔利。”
高弼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缓缓开口,“臣以为不妥。”
“哦?”慕容垂抬起眼,“说说看。”
高弼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慕容永虽称臣,但绝非真心。他如今率部东归,是因为关中已无立足之地。而起麾下三十万,之所以称臣,无非是既无立足之地,也无争霸野心。若其击败苻丕,据有并州之地,则势大难治矣。
反之,苻丕称帝,召集旧部,则关东震动,苻坚余泽犹在,若其再击败慕容永,则更能凝聚人心,关东必然再乱。
到那时……”
“到那时朕再出兵讨伐,也不迟。”慕容垂打断他。
“迟了。”高弼摇头,“陛下可曾算过,如今我大燕能动用多少兵马?”
慕容垂没有回答。他当然算过——博陵刚平,冀州各地叛乱不断,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过三万。粮仓里的存粮,只够支撑两个月。
“三万。”高弼替他说了出来,“而苻丕在晋阳有兵四万余,慕容永麾下部众三十万,去除老弱,精兵亦不下五万。无论他们谁胜,都将吞并对方部众,稳固根基。更为关键的是,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等陛下再兴兵攻打,胜算几何?”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慕容垂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朕若此刻出兵,粮草何来?兵马何来?”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高弼目光灼灼,“陛下必须做出决断——是坐视敌人壮大,还是冒险一搏,彻底解决西边之患?”
“如何彻底解决?”
“派大军西进。”高弼一字一顿,“若苻丕胜,我军便打着为慕容永报仇的旗号,攻打苻丕,兼并关中三十万鲜卑部众。若慕容永胜,则攻占并州,与他对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占据根基,否则必成心腹大患!”
慕容垂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中山城寂静无声,但他知道,这寂静之下涌动着多少暗流。他的大燕国建国才一年,就像一艘刚下水的船,处处漏水。
“五万。”慕容垂背对着高弼说,“想要彻底消灭他们,至少需要五万兵马,方能尽全功。可朕现在能调动的只有三万,粮草更是捉襟见肘。而且……”他转过身,眼神复杂,“能统帅如此大军,发动灭国之战,非朕亲征不可。”
“那么问题就来了。”高弼也站起身,“陛下若亲征,中山谁来坐镇?太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