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未时,在晋阳城秦皇宫偏殿内。
晋阳曾是前赵、后赵都城,城墙高厚,宫室壮丽。苻丕数月前在此称帝,延续苻秦国祚,但这座皇宫里,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颓败气息。
偏殿内,窗户紧闭,闷热难当。
苻丕坐在御座上,额头满是汗珠,却不是因为热。
他苻坚庶长子,去年苻坚被姚苌弑杀,他被并州张蚝、幽州王永等人拥立为帝,虽然只剩一个并州,但河西之地,还有数州之地仍然打着秦军的旗号,只是被姚苌隔绝开来。
不过,尽管如此,苻丕在关中的号召力仍旧不低。
只是,本该意气风发,但此刻,他眼中布满血丝,手中捏着一份军报,指节发白。
殿下站着六位大臣武将。
左侧首位是太尉张蚝,后赵时曾是并州刺史张平养子,传闻能拽牛倒退行走,被邓羌所擒后归顺苻坚,与邓羌同为万人敌的猛将。在他旁边是冠军将军邓景,邓羌之子。再旁边是征西大将军窦冲,四十余岁,神色沉稳。
右侧首位是丞相王永,王猛之子,曾任幽州刺史,后来不敌燕军,带兵来到并州,与张蚝汇合,共同辅佐苻丕。他旁边是卫大将军、尚书左仆射俱石子,氐族老将。
最末位是大司马苻纂,目前最有实力的苻秦宗室,满脸愤懑。
“慕容垂遣其子慕容宝,率军数万,已至常山。”苻丕的声音嘶哑,“与此同时,慕容永率三十万鲜卑,已渡蒲阪,正向东来。”
他将两份军报扔在案上:“诸位,朕该如何?”
殿内死寂。
许久,张蚝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陛下!慕容永虽众,却是拖家带口,行军缓慢。且其部众思归心切,未必愿战。臣以为,可遣使许其借道,让鲜卑人东归。慕容永虽向慕容垂称臣,但不是居于个人之辈,二人必不相容,待其两败俱伤,我军再坐收渔利!”
“不可!”
王永踏前一步,语气激烈:“太尉此言差矣!慕容永攻占长安,逼先帝出走,致使先帝被姚苌弑杀于新平佛寺!此乃父仇、君仇,不共戴天!岂能与仇寇妥协?”
他转向苻丕,躬身道:“陛下,若让慕容永东归,与慕容垂合流,鲜卑势大,更难遏制。届时我大秦”
“丞相所言极是!”苻纂打断他,满脸怒容,“慕容永狗贼,害死先帝,此仇不报,枉为苻氏子孙!陛下,臣愿领兵出击,先破慕容永,再退慕容宝!”
“胡闹!”张蚝冷哼,“我军如今有多少兵力?守晋阳尚且捉襟见肘,还要分兵两路作战?苻纂,你是想让陛下速亡吗?”
“你!”苻纂怒目而视。
“够了!”
苻丕一拍桌案,殿内顿时安静。
他喘着粗气,看向一直沉默的邓景:“邓将军,你说。”
邓景拱手:“陛下,臣以为,当分轻重缓急。慕容宝之军已近在咫尺,若突破太行,旬日可抵晋阳城下。慕容永尚在河东,短期内威胁不大。当先集中兵力,击退慕容宝。”
“如何击退?”苻丕问。
“固守。”邓景言简意赅,“慕容垂连年征战,粮草必然匮乏。此次以太子慕容宝为主将,恐怕是为了立威,必求速胜。我军只需扼守险要,拖延时日,待其粮尽,自然退兵。”
王永补充道:“陛下,臣还探知,慕容宝虽为主将,但副将慕容德是其叔父,素有名望;先锋慕容农是其弟,颇有才干。三人关系微妙,慕容农未必甘居其兄之下。若我军固守,时日一长,鲜卑军内部必生龃龉,或可不战自溃。”
苻丕眼中闪过希望:“丞相详细说来。”
王永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慕容垂诸子中,慕容宝最长,被立为太子,但才能平庸。慕容农排行第三,近年来屡立战功,封辽西王,在军中威望不低。此次出征,以慕容宝为主,慕容农为先锋,表面是兄友弟恭,实则暗藏矛盾。”
他手指点向太行山:“臣料定,燕军必从井陉入并。请陛下遣一员上将,率精兵两万,进驻阳泉关,凭险固守。慕容宝欲立威,必急于求战。我军只需坚守不出,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内部生变,再伺机反击。”
“那慕容永呢?”苻丕问。
“慕容永处,可先遣使敷衍,许其借道,但要求其暂驻河东,待我军击退慕容宝,再让开道路。”
王永道,“慕容永麾下虽众,但派系林立,慕容冲旧部、西燕遗臣、河东土着,各有心思。他初为首领,威望不足,必不敢强求。待我破慕容宝后,再以哀兵之势,与慕容永决战。我军为先帝服丧,将士同仇敌忾,必胜!”
苻丕沉思良久。
他看向张蚝:“太尉以为如何?”
张蚝虽与王永意见相左,但也不得不承认,此策是目前最稳妥的。他抱拳道:“丞相之策,老成持重。臣附议。”
“好!”苻丕终于下定决心,“命太尉张蚝为主将,冠军将军邓景、丞相王永为副,率兵两万,进驻阳泉关,务必挡住慕容宝!”
“臣领旨!”三人齐声应道。
苻丕又看向苻纂:“大司马,你率五千兵马,巡视太原各县,征集粮草,巩固城防。”
苻纂虽不情愿,也只能应诺。
“至于慕容永,”苻丕眼中闪过寒光,“派使者去,就说朕允其借道,但需等朕剿灭慕容宝叛军,以免两军误会冲突。让他先在河东驻扎一个月。”
“陛下圣明!”众臣齐呼。
议事毕,众臣退出。
苻丕独自坐在殿中,看着空荡的大殿,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想起父亲苻坚。
想起当年父亲统一北方,万国来朝的盛景。想起淝水之战前,父亲意气风发地说:“朕欲混一六合,使天下车同轨、书同文,百姓安居,万世太平。”
然后,一切崩塌了。
慕容垂反了,姚苌反了,慕容泓、慕容冲反了曾经匍匐在苻秦脚下的各族,纷纷揭竿而起。偌大的帝国,短短两年间分崩离析。
“父亲,”苻丕喃喃自语,“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儿子,保住我苻氏江山”
殿外传来蝉鸣,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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