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是汉人,在军中本就容易遭人议论。这一仗若败了,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恐怕就是你。但是,殿下用人,向来不拘一格,你我二人都是殿下亲卫出身,无需顾虑那么多。而且,若赢了呢?”
毛德祖盯着绢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炭笔。他不是鲜卑人,甚至不是士族,只是乡间豪强,但却失了土地成为流民。
慕容农提拔他,短短一年,将他提拔为幢主,别说在鲜卑人为主体的燕国,就算是南方的晋朝,也不可能做得到。这一仗,确实输不起,倒不是担心非议,而是不能辜负殿下的信任。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炭笔“啪”地折断。
“需要分兵。”他说,语气已变得果断,“九百骑分成三队。一队三百人作诱饵,由我率领,在河边扎营。一队四百人作伏兵,由你率领,藏于林中。还有一队两百人,由郭超率领,埋伏在灵丘城西五里的废窑——万一秦军倾巢而出,这两百骑可直扑城门,就算攻不下,也能制造混乱,逼寇遗回援。”
斛律彦眼睛亮了:“这才像话!但诱饵太危险,我来当。”
“不。”毛德祖摇头,“你性子急,装不像溃兵。我这种闷葫芦,最适合演丧家之犬。”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斛律彦听出了其中的自嘲和决绝。两人对视,秋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扑在脸上。
“那就这么定了。”斛律彦伸出右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和刀疤。
毛德祖看了看那只手,也伸出自己的,他握了上去,力道很重。
“德祖兄,”斛律彦忽然正色道,“今坚城在前,强敌在侧,此战关乎殿下大计,不容有失。我在此立誓,君若不进,我必斩卿;我若不进,卿可斩我!”
毛德祖浑身一震,盯着斛律彦的眼睛。那眼中没有玩笑,只有决绝。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誓约——以性命相托的誓约。
沉默片刻,毛德祖缓缓拔出自己的刀,刀尖向下,重重插进土中。
“善!”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这不是威胁,是誓约。在随时会死的地方,最可靠的承诺往往最残忍。
灵丘城,寅时三刻,天色如墨。
守将寇遗是被亲兵摇醒的。他昨晚喝了半斤浊酒——不是贪杯,是睡不着。局势越来越乱,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将军!东南方向有火光,约千余点,正在扎营!”
寇遗瞬间清醒。他披上铁甲时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冷——城楼上的秋风比院子里更刺骨。亲兵递来温好的酒囊,他灌了一大口,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这才稳住心神。
登上城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笼罩着城外原野。
寇遗眯起眼睛——他今年四十一岁,眼神已不如年轻时好使,但还能看清轮廓:约三里外,渭水支流的北岸,一片稀稀拉拉的营寨正在搭建。帐篷歪斜,旗帜低垂,营火忽明忽暗。
“多少人?”他问。
城楼值守的军侯拱手:“斥候回报,约千人,马匹不足八百,且多瘦弱。看装束像是燕军,但甲胄不全,兵器杂乱。”
“燕军?”寇遗皱眉,“不是在井陉,怎么跑到灵丘来了?”
军侯推测,“也许是成群结队劫掠的,跑的远了,跑到这里。”
寇遗没有接话。他扶着女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砖石。这是个机会——如果真是散军,吃掉这一千人,就是实打实的战功。
苻丕刚登基,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这份功劳足够换个更好的位置,或许能调回晋阳,离开这苦寒的边城。
但万一是诱饵呢?
“张虔、李粲到了吗?”他问。
“已在楼下等候。”
片刻后,两名司马登上城楼。张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左脸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陇西和羌人厮杀留下的。李粲三十出头,文士打扮,但腰佩长剑,手上也有练剑磨出的茧子。
三人一同观察敌营。良久,张虔先开口:“营寨扎得外行。靠河太近,万一上游下雨涨水,营地就淹了;背靠缓坡,若被骑兵从坡顶冲锋,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也可能是故意装外行。”李粲说,“将军请看,他们扎营的位置虽然差,但暗哨布置得很讲究——那棵歪脖子树下有反光,是铁盔;河边那块大石后有人影,每隔一刻钟动一下,是在换岗。溃兵不会有这种纪律。”
寇遗心头一紧:“你是说这是燕军的先锋?”
“有可能。”李粲点头,“但先锋军不该只有千人。除非他们是来试探虚实的,或者和大军走散了。”
“那该如何应对?”
张虔抱拳:“末将建议坚守。灵丘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可同时向晋阳求援,若真是燕军主力,陛下必派兵来援。”
李粲却摇头:“坚守固然稳妥,但会错失战机。若这真是溃兵,我们不出击,他们可能劫掠周边乡里,甚至绕城而过,切断我们与晋阳的联系。若这是先锋,我们不出击,他们就会知道我们心虚,反而会招来真正的主力。”
他顿了顿,看向寇遗:“将军,如今朝中局势微妙。陛下刚登基,最需要的是主动出击的将领,而不是龟缩守城的懦夫。这一仗,打好了是首功,打不好至少态度到了。”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寇遗的心事。是啊,态度。苻丕手下不缺能打的将领,缺的是肯为他卖命的人。这一仗若不敢打,日后在晋阳哪有立足之地?
但风险呢?万一输了,丢的可不只是官位,是命。
寇遗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离开晋阳时,苻丕在偏殿对他说的话:“灵丘是代地门户,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寇将军,莫负我望。”
那是信任,也是枷锁。
他睁开眼睛,下了决心:“集结三千步卒,一千弓手,九百骑兵。我亲自带队出城。”
“将军三思!”张虔急道,“敌情不明,贸然出击”
“正因敌情不明,才要出击弄明。”寇遗打断他,“若真是溃兵,一日可破;若是先锋,也要打疼他们,让慕容农知道灵丘不是好惹的。李司马,你留守城池,守军给你留一千。张司马,你随我出阵,统领步卒。”
李粲拱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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