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秦并州刺史府,现临时行宫。
七月的夜风穿过敞开的窗棂,将三盏青铜灯架上的二十四支牛油烛吹得明明灭灭。苻丕消瘦的身影被投在夯土墙上,随烛火晃动,像极了困在笼中焦躁踱步的饿狼。
这位登基不过三月的大秦皇帝,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
案几上铺开的羊皮地图已经起了毛边,灵丘的位置被朱砂反复涂抹,红得刺眼。
“慕容农……”苻丕喉咙里滚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磨砂,“又是他。几千兵马,就敢捅进朕的并州腹地。”
他说“朕”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似乎还不习惯这个自称。
堂下,窦冲和苻纂并立两侧。
“陛下!”苻纂率先踏出半步,铁靴踩在青砖上“铿”然有声,“探子已经摸清,慕容农麾下只有四五千余人。晋阳城内尚有守军一万五千,末将只需五千精兵,十日之内必献此獠首级!”
他说话时胸膛起伏,铠甲的甲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窦冲却缓缓抬起眼皮:“大司马,慕容农敢以四五千孤军走蒲阴陉,攻破灵丘,你真以为他是来送死的?”
他没有看苻纂,而是盯着地图上灵丘东北方向的一条细线——那是蒲阴陉。
他从蒲阴陉向西划出一道弧线:“若慕容宝在井陉的三万大军是虚张声势,真正的杀招是从蒲阴陉突入,直插晋阳背后,那么慕容农这四五千人就是钉在我们咽喉的钉子。”
苻纂嗤笑一声:“窦将军未免太过谨慎。慕容宝若真有此谋,为何不直接出蒲阴陉?何必多此一举让慕容农冒险?”
“因为粮草。”窦冲的声音依旧平稳,“蒲阴陉山路崎岖,大军行进每日不过十里,至少要带足半月粮草。而慕容农轻骑突袭灵丘,只要拿下这座城,就能获得城中存粮——探报说,灵丘官仓还有三千斛粟米,够数千人马吃一个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慕容农不是在冒险,他是在为兄长大军开辟粮道、夺取前进据点。这四五千人是先锋,更是诱饵——诱我们分兵去救灵丘的饵。”
大殿内静了片刻。
苻丕盯着地图,忽然问:“太尉那边有何消息?”
“昨日军报,慕容宝在井陉每日遣小队佯攻,主力始终按兵不动。”窦冲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上,“但太尉注意到,燕军营寨每日炊烟数量不足三万人所需,至少虚设了不少灶坑。”
“虚兵……”苻丕咀嚼着这个词,忽然冷笑,“所以窦将军认为,我们该按兵不动,放任慕容农夺取灵丘?”
“非也。”窦冲摇头,“灵丘必须夺回。但不能按慕容农给的棋路走——他摆出四五千弱旅,就是赌我们轻敌冒进,赌我们会派大军正面碾压。一旦我们主力离开晋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苻纂却听得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慕容农在灵丘站稳脚跟?陛下,窦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但战场之上哪有不冒险的?若事事求全,当年先帝何以横扫北方?”
他提到“先帝”二字时,苻丕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苻丕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节奏比之前更快。
他登基以来,宗室旧臣表面上臣服,私下却说他优柔寡断,说他魄力不足。这次慕容农孤军深入,若他再犹豫不决……
“窦冲。”苻丕终于开口。
“末将在。”
“朕命你为主将,苻纂为副。领兵一万,明日辰时出发,夺回灵丘。”
窦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抱拳:“末将领命。”
“但朕有个条件。”苻丕站起身,走到窦冲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三步,“大军出城后,每日派遣三拨探马,每拨五人,专门探查蒲阴陉动向。若发现燕军主力踪迹,立刻回撤,不得有误。”
这是折中的方案——既出兵,又留了后路。
苻纂却急道:“陛下!既已出兵,何必如此畏首畏尾?一万对四五千,优势在我!若因探查敌情延误战机,让慕容农加固城防,反而难打!”
“那就速战速决。”苻丕盯着他,“七日。朕给你们七日时间。七日内若不能拿下灵丘,立刻回师,不得恋战。”
他转身从案几上拿起半枚虎符,递给窦冲:“兵符在此。记住,此战不求全歼,只需将慕容农逐出灵丘即可。守住并州门户,便是大功。”
窦冲双手接过虎符,触手冰凉:“末将明白。”
苻纂虽然不满,也只能跟着抱拳:“末将……遵命。”
两人退出大殿时,门外传来苻纂压低却仍能听清的声音:“窦将军未免太过小心,长他人志气……”
窦冲没有回应。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但星辰还未完全隐去。
天枢星的位置,正对着灵丘方向。
同一时刻,灵丘城守府。
这里原本是秦军一名都尉的衙署,如今成了慕容农的临时帅帐。堂中原本的屏风、案几都被挪到角落,中央空地上摆着一个长宽各丈余的沙盘——是用灵丘城外的黏土混着细沙现做的,粗糙,但够用。
慕容农站在沙盘北侧,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襦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麦色的小臂。他手里捏着三枚黑色的棋子,代表燕军。对面摆着七枚白色棋子,代表秦军可能的部署。
“殿下,探马回报,苻丕已命窦冲、苻纂领兵一万。”说话的是参军郭逸,“按秦军行军速度,最迟四日后抵达灵丘。”
慕容农将一枚黑棋向前推进半寸,看向了众人:“诸位以为,这一万人会如何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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