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林马躺在床上,身下是结女母亲为他铺好的、干净而略硬的被褥
棉布特有的、被阳光晒过的气味包裹着他,混合着道场陈旧的木质与淡淡线香的气息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信吾的话语、结女的眼神、那些关于权力、制衡、枷锁与盾的比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窗的格棂,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夜深了,虫鸣也稀疏下去
意识终于还是抵抗不住身体的倦怠,开始下沉、弥散,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色彩与声音毫无征兆地爆炸开来
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
朱漆的廊柱,悬挂的红色幔帐,地面上绵延的红色绒毯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线香、食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典特有的喧闹气息
林马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极为正式、纹样繁复的黑色纹付羽织袴,布料挺括,带着新衣特有的僵硬感。手中握着一柄白色的折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站在一道绘着松鹤的华丽屏风前,前方是铺着红布的仪式台
台下人影幢幢,但他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有模糊的色块与窃窃私语汇成的嗡嗡声浪
心跳得很快,快得有些发慌
然后,他看见了结女
她也穿着极为正式的、洁白无瑕的白无垢,层叠的布料将她包裹得如同一个精致的偶人
头上沉重的角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和没有血色的嘴唇
她被两位同样看不清面容的妇人搀扶着,从屏风另一端缓缓走来
步履极慢,几乎像是在挪动
白无垢的裙裾拖曳在红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林马想动,想迎上去,想看清她的眼睛,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台下那嗡嗡的声浪里,忽然渗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很轻,起初像是错觉
但很快,它清晰起来——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性的哭声
哭声很低,却异常顽固,刺穿了所有喜庆的喧嚣,直接扎进林马的耳膜
“结女,真的愿意吗?”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痛惜的女声,仿佛贴在他耳边呢喃,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直接浮现
“她真的这样值得吗?仅仅是为了气流派的未来,牺牲自己……”
“牺牲”两个字,狠狠捅进林马的胸口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眼睁睁看着结女被牵引着,走到他身边,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熏香与一种近乎冰雪的气息
她微微侧过头,似乎想看他
就在那一瞬间,林马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对上了她的目光——
角隐的阴影下,那双熟悉的、深潭般的眼睛
里面没有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惯常的平静
那是一种空茫
像被抽走了所有星辰的夜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
那不是他认识的结女。那是一个被华丽的织物包裹起来的、空洞的壳
下一秒,眼前的红与白剧烈地旋转、破碎、溶解……
恍惚间,失重感袭来
嘈杂的人声、线香气味、冰冷的红白二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现实”所取代
熟悉的、略带霉味的空气。电脑主机运行时发出的低微嗡鸣
手指敲击键盘发出的、略显生涩的咔嗒声
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孤寂感
林马正坐在一张电脑椅上,背脊微微佝偻,盯着眼前发光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档,光标在末尾闪烁
文档上方是标题:《人偶婚礼》
旁边还开着几个零散的网页,搜索记录显示着“日本传统婚礼流程”、“白无垢象征意义”、“武道家族联姻”……
房间狭小而杂乱
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动漫海报,书架塞满了漫画和小说,角落里堆着没拆的快递箱和空饮料瓶
窗外是城市夜晚永不熄灭的、模糊的霓虹光影,与刚才梦中那盛大而压抑的“传统”景象格格不入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脑子里碰撞、挤压
我是谁?
是那个刚刚在演武坪上连胜三人、血眸森然的少年林马?
还是这个坐在电脑前,绞尽脑汁编织故事、为了笔下人物的命运而苦恼的码字工?
记忆的碎片混乱地浮现
他想起来了
在“穿越”之前,在成为早乙女林马之前,他确实过着这样的生活
一个对武道和奇幻故事着迷的普通年轻人,将自己对力量、宿命、情感的想象,倾注在那个名为“林马”的角色身上
他甚至写到了“婚礼”那一章
卡住了
不知该如何处理那个冷静自持的女主角“结女”在婚姻这种巨大传统仪式下的反应,不知该如何平衡“势力博弈”与“个人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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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刚才那个梦?
是预知?是潜意识的投射?还是……两个世界之间某种离奇的共鸣?他笔下未曾完成的“可能”,正在以梦境的方式,向他这个“造物主”展现其残酷的一面?
屏幕上的文字变得模糊又清晰
他看到了自己写下的段落:
【……林马看着身穿白无垢的结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心悸。这华丽的服饰如同枷锁,将她身上那种他所熟悉的、清冷而鲜活的气息完全吞噬了。他忽然不确定,这场被各方势力推动的婚礼,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归宿?是交易?还是……一场缓慢的窒息?台下,气流派的长老们面露满意的微笑,而属于结女母亲那一系的少数亲属中,隐约传来低泣……】
低泣
梦中的哭声,与文档中的描述,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一股寒意再次漫上心头
这不仅仅是梦。这是他曾经构思过、却因无法把握而搁置的“剧情走向”
如今,在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在信吾揭示了婚约背后的暗流之后,这个被遗弃的“可能性”,化作了最尖锐的噩梦,回来拷问他
如果如果按照他曾经模糊的构思,如果他和结女无法破局,如果只能被动地接受那被提前、被赋予重重含义的婚约
那么,梦中的场景,会不会就是未来?
结女那双空茫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牺牲自己……”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林马猛地从电脑椅上站起,带倒了手边半空的咖啡罐
褐色的液体泼洒在杂乱的桌面和键盘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盯着那个由他创造、如今却似乎拥有自己意志的故事走向
键盘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想要删除那几行字,想要改写,想要赋予他的角色打破一切枷锁的力量和智慧……
但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剥离
屏幕的光扭曲变形,房间的边界融化成流动的色彩
“你是谁。”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冰冷而清晰,像结女的语气
“你不是真的早乙女林马。”
“你——”
“不是这个世界的。”
林马骤然睁开双眼
眼前是道场客房朴素的天花板,木质纹理在清晨微熹的天光中清晰可见
没有红色的婚礼,没有白色的嫁衣,没有空洞的眼神
只有身体各处传来的、真实而细微的酸痛,和胸腔里那颗因为噩梦而狂跳、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脏
冷汗浸湿了单薄的浴衣内衬,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他缓缓坐起身,呼吸逐渐平稳
窗外的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鸟鸣声清脆地传来,带着清晨的活力
梦中的绝望与冰冷,与现实世界的宁静祥和,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信吾的话在耳边回响:“力量可以打破枷锁,但智慧才能把枷锁打成铠甲。”
结女平静的容颜浮现眼前:“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林马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指尖触碰到眼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种欲哭无泪的干涩与灼热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
昨天战斗留下的擦伤,在吸血鬼的自愈力和一夜休息后,已经淡化成浅粉色的痕迹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微冷而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道场的庭院里,信吾已经起床,正在慢悠悠地打扫着枯山水庭院的砂纹,动作沉稳而专注
更远一些,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炊具碰撞声和食物隐约的香气,应该是结女的母亲已经开始准备早餐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生活安稳的节奏
但林马知道,在这安稳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婚约、势力、制衡、期待、牺牲……这些词不再是纸上谈兵的概念,而是真切切压在他和结女肩头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充满肺腑
血色眼眸中,昨日的迷茫与疲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冽的清明
噩梦让他看清了最坏的“可能”
而现实,给了他改写结局的“机会”和“责任”
他要赢下战斗
为了结女眼中永不褪色的星辰
也为了对得起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曾为他们绞尽脑汁、曾经的自己
林马转身,开始利落地整理被褥,换上昨日那件已经洗净烘干的、属于自己的衣物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窗棂,照亮房间时,他已收拾停当,推开房门,朝着道场前厅,朝着新的一天稳步走去
…………
清晨,道场前厅
早餐的饭香已经弥漫开来。结女正将味噌汤一碗碗摆上矮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晨光中,林马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截然不同
那里面没有了昨夜的困惑与沉重,只剩下一种近乎锐利的平静,磨去了所有杂质的刀锋
他走到桌边,在信吾对面坐下,动作自然
“早上好。”他开口,声音清晰
结女盛汤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潭般的眼眸静静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将汤碗推到他面前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晨光更淡,却似乎也少了一丝昨夜的凝重
信吾端起自己的汤碗,吹了吹热气,目光掠过两个年轻人,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饭桌上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但某种无声的共识,已在这晨光与饭香中,悄然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