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之巅的银色光点,并未在山顶持续太久。当它完成第七次看似毫无规律、却隐含玄奥几何韵律的循环勾勒后,便如同蒸发般悄然消散,未在晴空下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细微能量涟漪,证明着刚才那奇异的一幕并非幻觉。
然而,在孤峰内部,圆形大厅的控制终端前,林晚晴眼前的景象却远非外界所见那般平静。
在察觉到山顶光点出现的刹那,整个枢纽核心骤然间运转加剧!地面与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缓慢流转的银色纹路,瞬间如同被激活的血管般明亮起来,能量流动速度提升了数倍!主控穹顶的光芒也变得忽明忽暗,伴随着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声,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庞大系统,正在从极深处被唤醒,进行着复杂的自检与能量调度。
【警告:检测到外部‘星潮’能量共振峰值抵达!符合预设协议‘外部刺激-深度唤醒’阈值!启动率提升至70!能量消耗速率提升!】
冰冷的提示音直接回响在林晚晴的意识中。她看到控制界面上,能量储备的百分比数字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极其缓慢却稳定地下降:3586 → 3584 → 3582……
星潮!李祖白预测的“星潮”强活跃期,其能量峰值此刻正好抵达这片海域,并与墟眼枢纽产生了强烈的共振!这种共振,触发了枢纽预设的某种深度响应机制!
与此同时,权限界面上,一连串新的、标注为【历史档案·未授权干预记录】的条目,在刺眼的红光闪烁中,被强行推送到了最前端!这些记录显然原本处于高度加密状态,却因“星潮”共振与枢纽深度唤醒,而被临时解锁了部分!
林晚晴心中一震,立刻集中精神,点开了最上方、时间戳最近(虽然对于枢纽的时间尺度而言,可能也是极其久远)的一条记录:
【记录编号:守望者-gaa-7-███】
【事件类型:未授权外部协议接入尝试/防御性反击记录】
【事件描述:侦测到高强度‘混沌归一’协议次级变体(代号:‘畸变净化者’,别名‘伪光’)格式化指令流,对当前星球表面███区域(坐标:███,███)执行‘区域清理’。指令流源头锁定为:近地轨道隐匿‘协议执行单元’。该清理行为严重违反‘禹墟-混沌归一’停战协议(███)中关于‘非直接污染区文明保留’条款,且目标区域检测到微弱但合法的‘禹墟’次级协议载体(‘星藤印记’衍生物)存在。违规操作。】
【枢纽响应:依据‘守望者’协议自主防御条款及‘火种保护’优先原则,在未获得更高协议授权情况下,枢纽核心启动应急协议‘断箭’:1 发射强干扰能量脉冲,扰乱‘伪光’指令流锁定,干扰成功率约37。2 激活并超频‘星锚’阵列地面节点(当前节点),向违规‘协议执行单元’发送高强度‘禹墟协议违规警告’及‘溯源追踪请求’(模拟更高权限节点信号)。3 同步向‘禹墟网络’(已断联)及邻近‘守望者’节点(无响应)发送紧急事件报告及请求仲裁。】
【结果:1 ‘伪光’清理指令流受到部分干扰,清理范围及彻底性降低,目标区域(███)部分‘和谐’相关载体及文明火种得以残留(但受重创)。2 警告及追踪信号引发‘协议执行单元’短暂逻辑冲突,单元执行‘程序性撤退’及‘事件记录上报’,未对枢纽发起直接攻击。3 枢纽因超频运行及能量透支,进入深度休眠恢复期,预计███周期。未收到任何外部网络回应。】
【后续评估:本次‘断箭’行动,消耗枢纽储备能量██,加速了枢纽衰退。虽暂时阻止了一次违规清理,但暴露了本节点仍具部分活性之事实,可能引来更高层级‘混沌归一’协议关注或后续核查。确认幸存,但印记严重受损,陷入长眠。生态遭破坏。】
【权限提示:本记录涉及高等协议冲突及潜在风险,最低查阅权限:4级。当前因‘星潮’共振及协议冲突追溯机制临时解锁。请谨慎评估信息。】
记录的内容,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林晚晴的心上!她的呼吸几乎停滞,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大明!记录中提到的被“伪光”清理的区域坐标,虽然经过枢纽的坐标转换和模糊处理,但她结合之前扫描获得的星球地图以及自己对大明疆域的记忆,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龙江!就是她被卷入风暴、枢纽核心记录中所谓的“目标区域(███)”!星藤印记载体(███个体)”,毫无疑问,就是韩爌!
原来如此!龙江的毁灭,不是意外,不是天灾,而是一次来自天外、名为“伪光”的、冷酷的“格式化清理”!而这座墟眼枢纽,在当时竟然主动进行了干预!虽然未能完全阻止,但为龙江(或者说为大明)保留了一丝“火种”(残留的结晶信标?韩爌未死的印记?),却也付出了巨大代价,并可能因此暴露了自己!
“伪光”的背后,是叫做“混沌归一”的协议体系!它们与“禹墟”文明是敌对关系,甚至可能存在某种“停战协议”,但“伪光”显然违反了协议,对存在“禹墟”痕迹(星藤印记)的区域进行了攻击!
而枢纽的干预,是“未授权”的,是基于其“守望者”协议中的自主防御和“火种保护”原则!这解释了为何枢纽能量储备如此之低,也解释了为何它对“伪光”和“星尘”(记录中提到是‘混沌归一’次级变体)如此警惕!
更让她心惊的是记录末尾的评估:干预行动可能“引来更高层级‘混沌归一’协议关注或后续核查”!这难道就是韩爌警告中“小心未知注视”的由来?难道“星潮”的规律性脉动,除了是某种自然或半自然现象外,也可能是一种……“核查”或“观测”机制?
就在她心神剧震,试图消化这骇人信息时,控制终端忽然再次发出急促的警报:
【警告!侦测到强烈‘和谐’共鸣源异常波动!与历史记录中‘星藤印记载体’坐标高度重合)!:剧烈挣扎/濒临崩溃/强制抽取加剧!关联性分析:可能与外部‘星潮’峰值能量冲击,或未知因素刺激有关!】
【建议:若拥有足够权限及能量,可尝试建立稳定‘意识链接’进行远端干预或信息获取。风险极高!】
韩爌!韩伯伯的印记出问题了!在“星潮”峰值冲击下,那本就虚弱不堪的印记,似乎正遭受更严重的摧残!
林晚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刚刚得知韩爌印记得以幸存的部分真相,现在却要眼睁睁看着它可能彻底消散?而且,记录显示,枢纽当年曾为了保护这个印记(及其载体)而冒险干预,现在难道要坐视不管?
可是,“意识链接”……之前权限系统就警告过“能耗高,风险极高,成功率渺茫”。现在韩爌印记状态如此糟糕,强行链接,会不会加速它的崩溃?甚至将危险引向她自己和这座枢纽?
然而,不做点什么,她无法心安。韩爌是她在那个时空最亲近的长辈之一,是“星藤印记”的持有者,更是连接她与大明的重要纽带。
“查看‘意识链接’具体需求与风险细则!”她咬牙对控制终端下令。
光幕刷新,显示出详细列表:
【‘极低带宽双向意识链接’启动需求:】
1 双方‘和谐共鸣’深度契合(需达到枢纽评估‘良好’以上)。——当前状态:优秀。
2 双方意识主动开放并稳定。方状态:极不稳定/濒临崩溃。
---
3 枢纽提供稳定中继及能量护盾。枢纽能量储备:3580(持续下降中),可分配用于链接能量:预估需3-5。
4 链接期间,双方意识将产生浅层交融,可能共享部分表层思维、情感、记忆碎片。存在信息泄露、意识污染、精神冲击风险。基于目标方状态):<15。
【特别警告:若链接过程中目标方意识崩溃,可能导致链接通道能量反冲,对发起方造成中度精神损伤,并有极低概率引发‘混沌归一’协议残留污染逆向侵蚀。】
林晚晴看着控制界面上韩爌印记坐标处那不断闪烁、象征剧烈波动的红色光点,又看了看自己眉心那稳定跳动的银色印记。她想起韩爌温和的教诲,想起龙江毁灭前他让自己快跑的急切,想起刚才接收到的、那破碎信息中深藏的关切与警告。
不能眼睁睁看着……至少,要尝试一下!哪怕只是传递过去一丝稳定的能量,或者一句坚定的意念,或许就能帮他撑过这最危险的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她需要更精确地评估风险,也需要……借助一切可能的力量。
她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似乎在闭目感应外界“星潮”能量的土着长老。长老在刚才门户异动中似乎有所消耗,但此刻面色已恢复平静。
“长老,”林晚晴用意念沟通,“我需要您的帮助。远方一位对我至关重要、也与‘圣地’有旧的守护者,正在遭受‘星潮’能量的剧烈冲击,意识濒危。我欲尝试以意识链接相助,但风险巨大。您能否……以您与此地古老的契约,为我提供一丝额外的守护或指引?哪怕只是稳定我自身的心神?”
长老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林晚晴。他苍老的目光中,流露出理解与一丝凝重。他举起手中的木杖,那顶端的水晶再次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与整个大厅的能量场产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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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契约者,”长老的意念回应,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沉稳,“‘星潮’是宇宙的呼吸,既是考验,也是机遇。远方守护者的苦难,亦是契约的一部分。我会以此杖中残留的‘先祖之誓’能量,为你构筑一层心灵的‘锚点’,助你在意识之海中不致迷失。但链接的核心凶险,仍需你自行面对。切记,紧守本心,莫要被对方的痛苦与混乱吞噬。”
一股温暖、坚实、如同古树根系般的力量,从长老的木杖中弥漫开来,轻轻笼罩住林晚晴。这力量并不强大,却异常稳定,让她因紧张而有些躁动的心神瞬间安宁了许多。
“多谢长老!”林晚晴郑重致谢。有了这一层额外的防护,她的把握稍微大了一点点。
不再犹豫,她转向控制终端,用意念发出指令:“启动‘极低带宽双向意识链接’!!最大程度稳定链接通道,准备承受冲击!”
【指令确认。开始构建意识链接通道……消耗能量预估:42……构建中……警告:目标方意识波动极度剧烈,链接建立困难……尝试强制锚定……】
控制终端光芒大盛,大厅中央的枢纽核心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林晚晴眉心传来,她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拉伸,向着无尽的黑暗与混乱的深处,急速坠落!
下一刻,她“看”到的,不再是大厅的景象,而是一片破碎、燃烧、充满了尖锐噪音与无边痛苦的……意识深渊!
紫禁城,文华殿。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小范围的、仅限于皇帝与几位核心重臣的紧急会议。与会者除了崇祯皇帝,只有内阁首辅周延儒、兵部尚书张凤翼、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入的钦天监监正李祖白。王承恩侍立在一旁,神色凝重。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祖白刚刚呈上的一份紧急密报,以及他面前摊开的一幅最新绘制的“星潮能量峰值与东南异动关联图”。
“李爱卿,你再说一次,这‘星潮’峰值,与陈恪那边回报的‘银峰山顶光点异象’,时间上完全吻合?”崇祯的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惊涛。
“回陛下,千真万确!”李祖白声音有些激动,指着图表上两条几乎完美同步攀升的曲线,“根据南京、西安、顺天三地观测站最新发回的同步数据,‘虚危增一’的‘星潮’活跃度,于四日前申时三刻达到本次周期峰值!峰值强度为过去一年观测之最!而陈千户密报中描述的,‘银峰’山顶出现神秘光点并移动勾勒的时间,经推算,正是四日前申时三刻至酉时初!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陛下,这绝非巧合!‘星潮’天象,与东南海外那处遗迹(银峰),存在着我等尚无法理解的、却必然存在的深层能量关联!‘星潮’如同……敲击的鼓点,而那遗迹,便是与之共鸣的巨钟!”
周延儒和张凤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不安。作为传统的文臣武将,他们对这些玄乎其玄的“天象”、“能量”、“上古遗迹”之说,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警惕,但眼前这铁一般的数据关联,以及林晚晴和那遗迹展现出的种种不可思议,又让他们不得不正视。
“王承恩,”崇祯看向一旁,“陈恪最新的密报呢?‘银峰’门户异动,土着长老仓皇退出,之后可有林晚晴的消息?”
王承恩躬身道:“回皇爷,陈恪最新急报刚到。自山顶光点异象及长老退出后,至今已过去三日。那扇门户依旧敞开,但再无任何动静。林姑娘也未曾再于平台现身或回应每日晨间的联络信号。陈恪部不敢擅入,只能于外围加强警戒,并观察到海湾土人聚落似乎也加强了防备,气氛紧张。陈恪判断……孤峰内部可能发生了某种变故,且林姑娘可能……暂时无法或不便与外界联系。”
“变故……”崇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是因为那‘星潮’峰值?还是别的什么?”
李祖白接口道:“陛下,以臣愚见,‘星潮’峰值能量与遗迹产生强烈共振,极可能激活或触发了遗迹内部的某些深层机制。林姑娘身处其中,无论是福是祸,必然深受影响。她暂时失联,或许正在应对或适应这种变化。”
“福祸难料啊……”周延儒忍不住捋须叹道,“那林氏女娃,流落绝域,竟能存身于这等匪夷所思之地,已属奇缘。如今又卷入此等天人感应般的异变之中……她若能安然度过,或真如其所言,手握关乎国运之秘;若有不测……”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张凤翼则更关心实际影响:“陛下,如今东南外海,陈恪一部孤悬海外,面对莫测之遗迹、敌友难辨之土人,林姑娘又情况不明。是否……应增派水师力量前往,一则加强护卫,二则以备不测?至少,要将陈恪部所见所闻之详细情报,更稳妥地接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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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王承恩:“‘潜渊’那边,进展如何?”
王承恩低声道:“回皇爷,‘潜渊’小队七人,已于三日前混入一支前往吕宋的商船队离港。皆是精挑细选、身怀绝技、忠心可靠之辈。领队是原‘影梭’部副千户沈炼,精于潜行、侦查、格杀,且略通风水异术。他们携带了最新式的‘灵氛罗盘’简化版、联络密信工具以及必要的防身器械。预计二十日内可抵达目标海域外围,届时会设法与陈恪取得秘密联系,或独立进行侦查。”
“二十日……”崇祯沉吟。时间不等人。‘星潮’异动已过去四日,林晚晴失联三日,谁也不知道孤峰内的情况会如何发展。
“给陈恪发密令。”崇祯最终决断道,“命他继续保持最高警戒,但不可轻举妄动,尤其严禁进入那扇门户。若林晚晴主动联系或现身,一切依其意愿行事,务必保证其安全。若超过……十日仍无任何消息,且‘银峰’或门户有进一步异变迹象,准其选派最精锐死士不超过三人,携带记录仪器与信号工具,尝试进入门户边缘进行最低限度探查,但以保全性命、获取信息为第一要务,不得深入!”
“同时,”他看向张凤翼,“从福建水师再秘密抽调两艘快船,以巡防为名,向那片海域靠拢,但不得进入陈恪所在海湾百里之内,只作为外围策应和紧急接应力量。一切行动,需绝对保密。”
“臣遵旨!”张凤翼领命。
“李爱卿,”崇祯又看向李祖白,“‘星潮’研究不可松懈。朕要你集中精力,推算下一次‘星潮’活跃期将在何时?其强度与此前相比如何?可能对那遗迹、对林晚晴、甚至……对我大明本土,产生何种潜在影响?”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李祖白肃然应道。
会议结束,众人退去。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与王承恩。
崇祯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开口:“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在冒险?将如此多的希望和力量,寄托在一个失踪数月、身处诡异之地的少女,和一座不知是福是祸的远古遗迹之上?”
王承恩深深躬身:“皇爷,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林姑娘是‘钥匙’,而那遗迹,是‘锁孔’之一。星尘、伪光之祸,非寻常兵甲钱粮可御。此路虽险,却可能是唯一能窥见那‘天外阴影’、为我大明寻得一线生机之途径。皇爷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乃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计,非为私也。”
崇祯默然。他何尝不知其中风险?但正如王承恩所说,面对那超越时代的威胁,除了抓住这看似飘渺的希望,他还能做什么?坐困愁城,等待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格式化”吗?
“希望那孩子……能撑过来。”他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座遥远的、闪烁着银光的孤峰之上。
而就在崇祯君臣忧心忡忡之际,“潜渊”小队的船只,正乘风破浪,驶向未知的东南深海。队长沈炼,一个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的汉子,正站在船头,迎着咸腥的海风,反复擦拭着一柄特制的、刻有细微符文的短刃。他的怀中,贴身藏着一份王承恩亲授的绝密任务书,上面除了明面的侦查指令,还有一行小字:“若确认林晚晴失控或对大明构成重大威胁,拥有最终处置权限。”
帝心似海,深不可测。在希望与戒惧之间,在拯救与控制的边缘,一条隐秘而危险的道路,已然铺开。
南京,魏国公府别院。
这里环境清幽,戒备森严,名义上是魏国公徐弘基(徐达后人)一处养静的别业,实际上已被暂时划为刚刚“康复”的皇太孙朱瞻基的休养之所。玄武湖心岛毕竟条件简陋,且阴气过重,不利于长期调养。在朱棣的授意和徐家的全力配合下,朱瞻基被秘密转移至此。
别院深处,一座临水而建的精舍内。朱瞻基倚靠在铺着软垫的窗边榻上,身上盖着薄裘,手中拿着一卷《春秋》,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池塘中残败的荷叶。
他抵达这里已有五日。身体在太医和珍贵药材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面色已有了些许红润,不再苍白如纸。但那种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气质,却越发明显。他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某处出神,或翻阅一些书籍,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军事舆地表现出狂热兴趣。
伺候他的宫人和太医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言。他们能感觉到,这位死里逃生的皇太孙殿下,与以往……很不一样。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偶尔会让他们心底发寒。
朱棣每日都会通过特殊渠道收到关于孙儿情况的详细汇报。每一次,他心中的复杂情绪便多一分。孙儿很“正常”,正常得几乎完美——按时饮食、服药、休息、看书,对宫人温和有礼,对前来诊视的太医恭敬道谢。但就是这种过于完美的“正常”,让朱棣愈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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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精舍内除了朱瞻基,只有一名在角落垂手侍立的小太监。
忽然,朱瞻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手中那卷《春秋》“啪”地一声掉落在榻边!
“殿下?”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朱瞻基没有理会他,只是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眉心那道奇异的银底金纹印记,骤然间亮起了微弱却清晰的光芒!光芒中,金银二色流转,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明灭闪烁!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前方虚空,瞳孔深处,那原本交织的银白温暖与暗金冰冷,此刻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混乱而强烈的意象洪流所淹没!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看”到了一些破碎、跳跃、充满不祥的画面:
—— 无垠的黑暗虚空中,一颗冰冷的“星辰”(‘虚危增一’?)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如同涟漪,扫过幽暗的宇宙……
——遥远的东南方向,一座孤峰之巅,银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与那“星辰”白光隐隐呼应!孤峰内部,一个纤细的身影(林晚晴?)被无尽的银色能量乱流包裹、撕扯,发出无声的呐喊……
——几乎同时,西北方向(顺天府?),一片巨大的、光滑的“白痕”(龙江遗址?)边缘,几点微弱的银光(信标晶尘?)猛然爆发出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强烈脉动,随即彻底熄灭、消散……
——一个遥远的、熟悉而又虚弱到极点的意识波动(韩爌的星藤印记?),如同风中残烛,在剧烈的能量风暴中,发出一声绝望的、无声的“叹息”,然后……彻底归于沉寂,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被某种“污染”浸染过的虚无……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他仿佛感觉到,那来自天外的、名为“伪光”或更高层“混沌归一”协议的、冰冷无情的“注视”,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更加明确地……锁定了这颗星球上的某几个“异常点”!其中就包括那座东南孤峰,也包括……他自身所在的这片土地!
“啊——!”朱瞻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脱力般向后倒去,瘫软在榻上,眉心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满头的冷汗。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同时对着外面大喊,“快传太医!快!”
外间一阵忙乱。很快,数名太医和得到消息的魏国公府管事匆匆赶来。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朱瞻基已经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那种深邃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了惊悸、了然与……冰冷计算的余韵。
“我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只是……突然有些头晕,许是久坐气血不畅。休息片刻便好。”
太医们急忙上前诊脉,只觉得脉搏较之前稍快,但并无大碍,确实像是受了些惊吓或短暂气血紊乱。他们开了些安神的汤药,又叮嘱一番,才忐忑不安地退下。
魏国公府的管事也宽慰了几句,留下人手小心伺候,便去处理府中事务。
精舍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朱瞻基和那名惊魂未定的小太监。
“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朱瞻基挥了挥手。
小太监不敢多言,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当室内只剩下自己一人时,朱瞻基脸上那强装的平静瞬间瓦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种奇异的、非人的冷静。
“预见……还是……共鸣感应?”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刚才那些画面,那些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尤其是那股“星藤印记”彻底消散时的绝望与冰冷,以及随之而来的、仿佛被更高存在“标记”的毛骨悚然感,绝不仅仅是幻觉!
这不是预言,而是对“正在发生”或“刚刚发生”的、重大能量事件的“同步感知”!
韩爌……恐怕已经凶多吉少。那个遥远的印记,彻底熄灭了。
东南孤峰那边,林晚晴……恐怕正在经历巨大的危机或变故。
而大明……似乎再次被那冰冷的天外视线,更加清晰地“注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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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有对韩爌这位曾教导过他的长辈逝去的些微伤感(属于朱瞻基的情感残余),有对未知危机迫近的本能警惕,更有一种……源自融合后冰冷逻辑的、对“信息”和“力量”的渴求与计算。
他知道,自己必须将刚才“看见”的东西,以某种方式,传递给皇爷爷,传递给朝廷。这至关重要。
但是……如何传递?直接说自己“预见”了未来?谁会相信?一个刚刚从“邪祟”中恢复的十岁孩童的“噩梦”?况且,这可能会暴露他自身的异常,引来不必要的猜忌甚至……处理。
他需要包装,需要借用一个更合理、更安全的“渠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榻边那卷掉落的《春秋》上,又想起了这几日翻阅的一些杂书,包括一些前朝笔记、志怪传奇。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唤来小太监,声音依旧平稳:“去请魏国公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些关于古籍记载的疑问,想向他请教。”
很快,魏国公徐弘基(一位年逾五旬、性情敦厚、对皇室忠心耿耿的老勋臣)来到了精舍。
“殿下唤老臣何事?可是身体又有不适?”徐弘基关切地问。
“国公勿忧,晚生已无大碍。”朱瞻基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只是方才小憩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醒来后心神不宁,又恰巧翻到这本《述异志》中一段记载,有些联想,想请国公参详参详。”
“哦?殿下梦到了什么?又与何书记载相关?”徐弘基好奇道。
朱瞻基拿起旁边一本摊开的、讲述各地奇闻异事的《述异志》,指着其中一页,缓缓道:“晚生梦见……东南方向,海上有银峰发光,与天上某颗异星呼应。星光如剑,刺入银峰,峰内似有悲鸣。同时,西北之地,有旧伤疤(白痕)边缘,点点银尘爆裂消散,如同星火寂灭。随之,仿佛有一双……漠然无情的天外之眼,更加清晰地看向了大地。”
他描述得含糊而充满意象,配合着手中书中一些关于“星坠于野”、“地涌银泉”、“天眼窥世”的破碎记载,听起来就像一个孩童受了惊吓后,将梦境与书中故事混淆的呓语。
但徐弘基听完,脸色却微微一变!他作为勋贵高层,虽然未必知道“残火司”、“星尘”、“伪光”等绝密,但对近来东南的“银光异象”、顺天府外的“龙江白痕”,以及朝廷暗中加强天文观测等事,多少有些耳闻!此刻听皇太孙以“梦境”方式说出这些意象,其指向性未免太过明确和……惊悚!
“殿下……此梦确实……奇异。”徐弘基斟酌着词句,“不知殿下醒来后,可还感到其他不适?或对这梦……有何想法?”
朱瞻基摇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后怕:“只是觉得……心里很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或者……快要发生了。晚生想,是否该将此事……禀报皇爷爷?哪怕只是孩童妄语,聊备一察?”
徐弘基心中凛然。皇太孙这话,看似天真,实则将是否上报的决定权推给了他。而这件事……显然非同小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殿下心系社稷,虽梦境缥缈,然既有所感,自当上达天听。”徐弘基正色道,“老臣这就去拟一份密折,将殿下梦境及相关联想,原原本本奏报陛下!至于陛下如何圣裁,非臣等所能预知。”
“有劳国公了。”朱瞻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渊”的冰冷计算得逞的光芒。
信息,已经通过最安全、最不易引人怀疑的渠道,传递出去了。接下来,就看皇爷爷和朝廷,如何应对这来自“心渊”的、冰冷而模糊的预警了。
而他自己,则需要时间,去消化、解析那“预见”中蕴含的更多信息,去适应这具身体里越来越清晰的、两种截然不同力量与思维模式的交融,并思考……在这即将到来的、更加诡谲莫测的乱局中,他这全新的“朱瞻基”,将扮演何种角色。
人性的涟漪仍在心底荡漾,但冰冷的序章,已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