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的石头墙垒到齐腰高，雏形已经出来了。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村里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起因是会计老周叔扒拉算盘后的一句话。那天傍晚下工，几个老伙计蹲在村口大槐树下闲聊，说起这猪圈。
“这石头墙砌得是真结实，比俺家那屋墙都厚实。”一个老汉吧嗒着烟袋锅说。
老周叔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结实是结实，可这往后猪崽子进来，一天得吃多少东西？咱们队里那点库存的粗粮，是人嚼用都不宽裕，哪能紧着猪吃？”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是啊，人都吃不饱，还拿粮食喂猪？”
“听说那猪崽子比半大小子还能吃呢！”
“费这么大劲，别到时候猪没养肥，先把咱的口粮搭进去了……”
起初只是几个老人私下嘀咕，没两天就传开了，连带着一些原本支持养猪的社员心里也打起了鼓。毕竟，粮食是命根子，谁也冒不起饿肚子的风险。
这天中午在食堂打饭，林晚就明显感觉气氛不对。几个婶子看她眼神躲躲闪闪，打了饭就匆匆走开，不像以前那样拉着她说笑问养鸡的事了。
周小兰气鼓鼓地端着碗坐到林晚旁边，压低声音：“晚晚姐，你听见那些人嚼舌根没？说什么‘人还没吃上细粮，猪倒要先享福了’，真气人！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为这事费了多少心！”
林晚夹了一筷子没什么油水的炒野菜，神色还算平静：“没事，大家担心口粮，是人之常情。”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在温饱线挣扎的人，对粮食的看重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他们也不能这么胡说啊！咱们明明说了不用好粮食喂猪的！”周小兰还是愤愤不平。
“光说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看到才行。”林晚心里有了计较。
下午，林晚没去猪圈工地，而是直接去了李福满家。村长正对着账本发愁，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林知青，你看这……”李福满一脸为难。他相信林晚，可也得顾及社员们的情绪。
“村长，我想开个社员大会，就在打谷场上，跟大家好好说说这饲料的事。”林晚说道。
李福满巴不得有人能稳住局面，立刻点头：“成！俺这就去敲钟！”
傍晚，收工的钟声格外悠长。社员们陆陆续续聚到打谷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目光大多落在站在石碾旁的林晚和李福满身上。
李福满先开口，扯着嗓子把目前的困难和担忧说了说，然后看向林晚：“下面，让林知青给咱们说道说道，这猪，到底咋养？用啥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晚身上。有期待，有怀疑，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到人群前方。她没有拿稿子，就那样站着，声音清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担心啥。怕养猪吃了人的口粮，怕辛苦一场白忙活。”她开门见山，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
下面安静下来。
“我今天在这里跟大家保证，咱们集体养的猪，一口人吃的粮食都不会动！”林晚语气斩钉截铁。
人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用粮食？那猪吃啥？喝西北风能长肉？”人群里，王老栓蹲在前面，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老头。
林晚看向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笑：“王大爷问得好！猪当然不能喝西北风。咱们给它吃的，是它本来就该吃、而且咱们这儿满山遍野都是的东西！”
她转过身，从脚边的背篓里，依次拿出几样东西——一把鲜嫩的红薯藤，一捧刚割下来的野菜，几个品相不好的烂红薯，还有一些碾碎的豆渣。
“大家看，这是什么？”她举起红薯藤，“咱们红薯高产，藤子多得是，以前除了喂点牲口，大部分都烂在地里沤肥了，对不对？”
不少人点头。
“这个，”她又举起野菜，“地里、山坡上，一抓一大把。”
“还有这些歪瓜裂枣的红薯，人吃着口感差，可猪不嫌弃！豆渣，咱们做豆腐剩下的，也是好东西！”
下面的人看着这些寻常之物，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些东西跟养猪有什么关系。
“光喂这些，猪是肯吃，可光吃草能长多少膘？”有人喊道。
“问得好！”林晚就等着这话，“所以，咱们不能直接喂！得加工一下！”
她让人把她提前准备好的一口大陶缸抬上来，里面是她带着周小兰几个人，偷偷试验了好几天的“发酵饲料”。
盖子一打开，一股酸香混合着酒糟的气味弥漫开来，不难闻，反而有点诱人。
“大家闻闻，这是什么味？”林晚用木棍在缸里搅了搅，露出里面颜色变得深褐、有些黏糊的混合物。
“有点像酒糟？”
“闻着还有点酸……”
“对！”林晚肯定道，“这就是用红薯藤、野菜、豆渣这些东西，加上一点点糖麸，像发面一样，密封发酵出来的！经过这么一发酵，这些东西变得软乎乎的，猪更爱吃，而且里面的营养更容易被吸收，比直接喂长膘快得多！”
为了让效果更直观，林晚早有准备。她让周小兰把她家那只胃口不太好的半大土狗牵了过来，又拿来一点普通的野菜和一点发酵好的饲料。
那狗先闻了闻野菜，兴趣缺缺。等周小兰把发酵饲料放到它嘴边，它嗅了嗅，立刻舌头一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嘴。
“嘿！这玩意儿狗都这么爱吃？”
“看着是比干草强多了！”
眼见为实，这一下，不少人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林晚趁热打铁：“咱们以后养猪，主食就是这些发酵饲料，再加上食堂的泔水、刷锅水，偶尔拌点麸皮糠壳。人吃的粮食，一粒都不用动！咱们这是变废为宝，把没用的东西，变成猪爱吃的‘细粮’！”
这话说得通俗又提气！
“变废为宝！说得好！”
“要是真能这样，那还担心个啥？”
“林知青这脑子是咋想的？这法子都能琢磨出来！”
李福满看到气氛转变，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大声道：“都听见了吧？林知青早就把路子想好了！咱们靠山屯，以后就要走这条‘变废为宝’的科学养猪路！谁还有啥不放心的？”
王老栓蹲在那里，闷着头不说话了，半晌才嘟囔一句：“要是真能成……那倒是好事。”
站在人群外围的陆远征，看着在众人目光中心，从容自信、条理分明地化解了危机的林晚，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她似乎总有办法，在别人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另辟出一条蹊径来。
张丽丽经过改造也不再説话不经大脑的贬低林晚，她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被众人称赞的林晚，指甲悄悄掐进了手心。她撇撇嘴，看了看周围人的神色，最终还是把风凉话咽了回去。
这场关于饲料的风波，就这样被林晚用一缸“发酵饲料”和一番实在话平息了下去。社员们心里踏实了，干劲又重新回来了。
第二天，不用林晚再多说，主动送来烂红薯、红薯藤、豆渣的人就多了起来。周小兰带着几个妇女，专门负责收集原料和发酵饲料的工作，干得热火朝天。
猪圈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也变得更加响亮、有力。那石头墙，仿佛在一夜之间，又垒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