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的热闹劲儿过去好几天了,村里人干活时嘴里还念叨着那顿实在的猪肉和喷香的鸡蛋。李福满更是像换了个人,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见谁都乐呵呵的。
这天傍晚,他揣了半包烟叶子,慢悠悠晃悠到村后头的试验田边。夕阳把沉甸甸、开始泛黄的红薯穗子染成了金红色,看着就喜人。旁边的猪圈里,剩下的九头猪崽正哼哧哼哧地抢食,骨架眼见着一天天拉长。鸡舍那边,周小兰带着人刚捡完蛋,隐约能听到她们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李福满蹲在田埂上,摸出烟袋锅,却没急着点。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片他守了大半辈子的土地,看着屯子里这些熟悉的老老少少,心里头翻江倒海。
多少年了?靠山屯一直是公社里挂上号的穷地方,地薄,人也不活络,年年靠着那点微薄的公粮和救济粮紧巴巴地过日子。他当这个村长,当得憋屈啊!看着社员们吃不饱穿不暖,看着娃娃们面黄肌瘦,他这心里跟刀绞似的。他也想带大家过好日子,可没路子,没技术,只能一年年熬着。
直到林晚来了。
想起林晚刚来时的样子,瘦瘦弱弱,话不多,看着跟其他知青没啥两样。谁能想到,就是这个女娃娃,愣是靠着那些听起来有点玄乎的“科学”法子,让这片薄地长出了做梦都想不到的高产红薯,让屯子里破天荒地养起了这么大群的鸡和猪,让家家碗里见了荤腥,娃娃脸上有了红润。
李福满还记得当初林晚提出要搞试验田时,自己心里那点将信将疑;记得她说要集体养鸡养猪时,自己和其他干部的犹豫;更记得鸡瘟来时,那揪心的几天几夜……可这女娃娃,愣是扛住了压力,用实实在在的结果,一步步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把大家的心拧成了一股绳。
“唉……”李福满长长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有感慨,有释然,更多的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他老了,脑筋跟不上趟了,这带领靠山屯往前奔的担子,是该交给更有本事、更有闯劲的年轻人了。
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背着手朝知青点走去。
林晚刚和陆远征商量完扩大红薯育苗面积的事,送走陆远征,正准备回屋点灯看看系统里关于合作社的资料,就看见李福满站在院子门口,似乎有些踌躇。
“村长?您找我?快进来坐。”林晚有些意外,连忙招呼。
李福满摆摆手,没进屋,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了。月光清清亮亮地洒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林知青,不耽误你功夫,俺就说几句话。”李福满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您说,我听着呢。”
李福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林知青,你来咱们靠山屯,快一年了吧?”
“嗯,快了。”
“这一年,咱们屯子的变化,俺都看在眼里。”李福满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晚,“说实话,你刚来那会儿,搞那些新花样,俺这心里头,是打过鼓的。怕你年轻,瞎折腾,怕你把屯子带沟里去。”
林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你这娃娃,争气啊!”李福满语气激动起来,“你用实打实的粮食,用活蹦乱跳的鸡猪,告诉俺,告诉全屯子的人,你的路子对!你让咱们靠山屯,头一回挺直了腰杆子!中秋那天,看着老老少少碗里的肉,脸上的笑,俺这心里……”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睛,“俺这心里,既高兴,又……又觉得对不住你。”
林晚愣住了:“村长,您这是什么话?您和乡亲们一直都很支持我。”
“支持得不够!”李福满摇摇头,“俺知道,你有很多好想法,有时候俺这老脑筋转不过弯,拖了你后腿。往后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目光变得坚定,“往后这屯子里生产上的事,大大小小,你拿主意!俺李福满,还有队里这帮老家伙,给你撑腰,给你跑腿!你放心大胆地干!”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等于是把他当了十几年村长的权力和责任,彻底交托到了林晚手上。
林晚心头一震,连忙站起来:“村长,这不行!您经验丰富,还得您来掌舵,我……”
“哎!”李福满打断她,也站起身,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沉甸甸的,“林晚同志,俺不是撂挑子!俺是看明白了,咱们靠山屯要想真正过上好日子,就得靠你这样的能人带着,走新路子!俺们这些老家伙,给你保驾护航!你就别推辞了!”
他看着林晚,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望:“俺相信你,全屯子的人都相信你!你就带着咱们,继续往前奔!”
月光下,老村长眼里的泪花和坚定的神色,让林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能重重地点头。
李福满见她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消失在月色里。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村长离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又热乎乎的。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任何奖励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