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来了”,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靠山屯村民的心头荡开层层涟漪。
原本还强自镇定的李福满,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手下意识地去整理本就扣得严严实实的中山装领口。他身后的村干部和社员们,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踮起脚尖朝村外望去。
土路尽头,烟尘滚滚。
打头的是两辆绿色的吉普车,这在乡下可是稀罕物,只有县里的大领导才坐得上。后面跟着好几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清一色戴着草帽,穿着或蓝或灰的中山装或工装。卡车再后面,是一长溜的自行车队,叮铃铃的车铃声隐约传来,给这严肃的队伍添了几分热闹。
这阵仗,靠山屯的老人们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咕咚。”站在林晚旁边的周小兰悄悄咽了口唾沫,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嘀咕,“妈呀,这么多人……”
林晚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李福满和周小兰打气:“村长,小兰,别慌。咱们准备得充分,只管把咱们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就行。”
李福满重重点头,像是从这话里汲取了力量,用力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背。
陆远征不知何时已经上前两步,目光沉静地扫过越来越近的车队,对铁柱等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青年使了个眼色。铁柱等人立刻精神一振,按照事先排练好的,分散到道路两旁,确保中间通道畅通无阻。
车队缓缓驶近,最终在村口那块略显斑驳的“靠山屯”木牌前停了下来。
第一辆吉普车的车门打开,公社的赵站长率先跳了下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到第二辆吉普车旁,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干部弯身下车,他面容严肃,目光沉稳地扫过村口迎接的人群,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林晚认得,这是县革委会的王副主任,主管农业,是今天参观团里级别最高的领导。
王副主任身后,跟着县农业局的几位技术干部,个个表情认真,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钢笔,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后面卡车上的人也纷纷跳下车,自行车队的人也赶到停好。一时间,村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怕是有上百号。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闻中创造了高产奇迹的小山村,目光从干净的村道、整齐的柴火垛,一直落到站在最前面的李福满、林晚等人身上。
赵站长赶紧上前,满脸红光地介绍:“王主任,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这位就是靠山屯的生产大队队长,李福满同志!老李,这位是县革委会的王副主任!”
李福满赶紧上前,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双手握住王副主任伸过来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欢迎!欢迎王主任,欢迎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来我们靠山屯指导工作!”
王副主任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意,声音平和却带着距离感:“李福满同志,你们靠山屯这次搞出了大名堂啊,高产红薯,解决了大问题。县里很重视,这次组织大家来,就是希望你们能把好经验、好做法,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
“一定!一定!”李福满连连点头。
王副主任的目光越过李福满,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格外显眼林晚的身上。她太年轻了,站在一群庄稼汉和村干部中间,像一株清新挺拔的白杨。
赵站长看到王副主任的目光连忙接话:“王主任,这就是林晚知青!别看她年轻,可是有文化、懂科学的高材生,咱们靠山屯的高产红薯,还有那科学养殖,多亏了她!”
林晚适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地微微躬身:“王副主任好,各位领导、同志们好。我是知青林晚,欢迎来到靠山屯。”
她声音清亮,态度从容,没有丝毫的怯场,这让王副主任和不少县里的干部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王副主任心里叹口气,这姑娘,果然不让人失望。
“好,年轻人,有朝气。”王副主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时,参观团的人群里传来几声低语。
“嚯,这知青妹子长得真俊,不像干农活的啊……”
“就是她搞出的高产红薯?别是吹出来的吧?”
“看着是挺精神,就是不知道肚子里有没有真材实料……”
这些议论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下,还是隐隐约约飘了过来。李福满和靠山屯的乡亲们脸上都有些不好看,周小兰更是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林晚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
王副主任显然也听到了些议论,但他并未表示什么,打脸只分早晚。
对李福满说:“李福满同志,那就麻烦你们带路,我们实地看看?”
“好好好!王主任,各位领导同志,这边请!”李福满连忙侧身引路。
参观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李福满和林晚走在最前面引路并讲解,王副主任、赵站长及县里的干部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各公社的代表,浩浩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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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征带着铁柱等人分散在队伍两侧和后方,目光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确保不会发生拥挤或意外。
队伍首先经过的是村民居住区。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户框都擦得发亮。几个特意安排好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纳着鞋底,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看到队伍过来,还乐呵呵地打招呼。这都是翠花婶提前“培训”过的,要展现出靠山屯社员良好的精神风貌。
王副主任微微颔首,对身边的农业局干部低声道:“村容村貌不错,看得出是下了功夫整理的。”
心里却不由得骄傲,这都是政绩啊。
那干部点头附和:“是啊,王主任,精神头也挺足。”
队伍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那片已经收获完毕,但秸秆还整齐堆放着的红薯试验田旁。
李福满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昨晚练习的,有些磕绊但充满感情地介绍:“王主任,各位同志,这……这就是我们搞的那十亩高产试验田。去年这时候,这块地还……还贫得很,种啥啥不长。多亏了林晚知青,带来了科学种田的法子……”
他讲得有些慢,但情真意切,讲到动情处,眼眶都有些发红。林晚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技术细节,比如深耕的深度,起垄的规格,底肥的配比等等。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复杂的农业技术用最通俗的语言表达出来。
参观的人群中,那些原本带着怀疑神色的人,渐渐收起了轻视,开始认真倾听,有人还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汉子突然开口,他是隔壁红旗公社的生产能手,出了名的倔脾气,姓牛,人称牛大炮。
“李队长,林晚知青!”牛大炮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质疑,“你们说的这亩产一千二百多斤,数字是挺唬人。可这红薯都收完了,光凭嘴说,咱也没见着实物啊?谁知道那红薯是个头大还是数量多?别是挑最好的地块,最好的红薯称出来糊弄咱们吧?”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瞬间一凝。
李福满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林晚却轻轻拉了他一下,上前一步,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微笑,目光迎向牛大炮:“这位同志问得好。空口无凭,眼见为实。”
她朝旁边等候的周小兰使了个眼色。
周小兰立刻和铁柱一起,抬过来两个大箩筐,上面盖着干净的粗布。林晚伸手掀开粗布,露出了里面满满当当、个头均匀、表皮光滑红润的红薯。
“哇!”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些红薯的品相确实太好了,一个个胖乎乎、圆滚滚,看着就喜人。
林晚随手拿起一个,掂了掂,看向牛大炮:“牛同志,这是我们试验田里随机挖取、混合后保存的一部分红薯,您可以随便挑几个看看,掂掂分量。我们记录产量,是整块田全部收获后,去除泥土杂质,统一过秤计算出来的平均亩产,不存在挑选最好地块的问题。”
牛大炮也是个实在人,不信邪,真的走上前,在箩筐里翻抹了几下,挑了几个他觉得顺眼的,放在手里掂量,又仔细看了看表皮和根须。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上的怀疑之色却慢慢变成了惊讶。
“这……这红薯,长得是真好!”牛大炮喃喃道,他种了半辈子地,是好是赖一眼就能看出来,“个头均匀,表皮光滑没虫眼,掂着也沉手……你们这地,是咋伺候的?”
他这话,等于变相承认了这些红薯的品质。
林晚笑着开始详细解释选种、浸种、育苗以及土壤改良的具体方法,其中穿插了一些简单易懂的生物学原理。
她讲得深入浅出,不仅牛大炮听得入了神,连王副主任和县农业局的技术干部们也频频点头,看向林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后生可畏啊。”王副主任轻轻对身边的赵站长说了一句。
赵站长脸上笑开了花,与有荣焉。
队伍继续前进,朝着下一个参观点——生态养殖场走去。
靠山屯的蜕变,必将通过今天这些人的眼睛和嘴巴,传遍整个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