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扬起的尘土还没完全散去,打谷场上紧绷了一天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靠山屯的乡亲们像是打完一场大胜仗,虽然疲惫,脸上却洋溢着兴奋和自豪的红光。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今天的盛况,话题中心自然是林晚。
“了不得!晚丫头今天可是给咱屯露了大脸了!”
“你没看见,那些公社干部,一开始还不信,后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喽!”
“还是林晚知青沉得住气,那王主任话说得那么满,她都不慌……”
“那是,咱靠山屯的福星,能是一般人?”
李福满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指挥着几个后生收拾桌椅板凳:“都轻拿轻放,这可都是各家凑来的,别磕坏了!”他嗓门洪亮,透着扬眉吐气的痛快。
林晚被周小兰和几个年轻姑娘围着,叽叽喳喳地问她面对那么多人紧不紧张。林晚笑着应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沉默的身影。
陆远征不在打谷场中心。
他正带着铁柱和另外两个民兵,沿着刚才参观队伍走过的路线,进行最后一次巡查。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检查是否有未熄灭的烟头,是否有遗落的物品,或者因人多拥挤造成的潜在隐患,比如松动的篱笆、歪斜的指示牌。
“远征哥,都看过了,没啥问题。”铁柱抹了把汗,憨厚地笑道,“今天可真顺当,连个吵架的都没有。”
陆远征“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村口那片刚刚被车轮和无数双脚碾过、踩实的空地上。他走过去,弯腰从一片车辙印旁,捡起了一个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是一枚褪了色的红五角星,像是从某个草帽或者挎包上掉下来的。
他捏着那枚五角星,直起身,目光投向村外尘土消散的方向,眼神沉静。
今天的顺利,并非全然侥幸。
从昨天开始,他就带着人反复检查路线,清理了路面上可能硌脚或绊倒人的碎石。今天天不亮,他就安排了人手在村口、岔路、养殖场、试验田等重点位置值守,参观过程中,他看似沉默地跟在队伍外围,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当那个牛大炮大声质疑时,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确保一旦有任何冲突苗头,能第一时间隔开双方。
当王副主任说出那番“捧杀”言论时,他注意到林晚瞬间绷紧的脊背,也看到了李福满脸上的错愕和担忧。他当时手心里也捏了把汗,生怕林晚年轻,受不住这样的“盛誉”,或者反应过激。直到林晚那番不卑不亢、将功劳归于集体的回应清晰响起,他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心底为她喝了一声彩。
当人群拥挤着向林晚提问时,他默默调整位置,挡在了可能被挤到的老人和孩子前面,并用眼神示意铁柱等人维持好外围秩序,防止有人被挤倒。
他甚至留意到,参观团里有个别男知青,看林晚的眼神过于热切,他便状似无意地移动身形,隔断了那些视线。
这一切,他都做得悄无声息,如同山涧流水,润物无声。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引人注目的动作,只是将他退伍军人的严谨和守护,融入了每一个细节之中。
“远征,”李福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感激,用力拍了拍陆远征结实的胳膊,“今天,多亏有你在后面镇着。我这心里头,踏实!”
陆远征将那颗捡到的五角星递给李福满:“村长,掉的东西。”
李福满接过来,感慨道:“你这孩子,心细啊。”他看看陆远征,又看看不远处正走过来的林晚,眼里满是欣慰,“咱们屯,有晚丫头带着往前奔,有你在后头稳稳当着,我这老家伙,就放心喽!”
林晚走到近前,正好听到这句话,她看向陆远征,对上他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一天的高度紧张和应对,此刻在他沉静的目光注视下,竟奇异地化为了安心。
“陆大哥,”林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真诚的感谢,“今天辛苦你了。”
她虽然一直在应对前面的事情,但也并非全然没有察觉。每次当她感到压力或者需要思考时,眼角余光总能瞥见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陆远征摇了摇头,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没事。你应对得很好。”
他的夸奖如此直白而吝啬,却让林晚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铁柱在一旁嘿嘿傻笑,被陆远征看了一眼,赶紧收起笑容,假装去看旁边的篱笆扎得牢不牢。
李福满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越看越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