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那张盖着红戳的批复文件,像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让靠山屯农业生产合作社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总算有了点底气。连日来,村里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劲儿,连带着社员们走路的步子都比往常快了几分。
可这兴奋劲儿没持续两天,就被一个现实问题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钱。
队部里,新挂上墙的合作社管委会成员们围坐在那张掉漆严重的旧桌子旁,气氛有点沉闷。桌子中央摊开着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是林晚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的“靠山屯农业生产合作社账本”。旁边放着一个木头匣子,算是合作社的“金库”。
会计周叔扶了扶他那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把算盘拨拉得噼啪响,最后叹了口气,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众人:“账目清点完了。咱们合作社目前全部的家当,拢共就这些。”
他拿起一张纸,念道:“公社批下来的扶持贷款,五十块。村集体往年结余,主要是卖鸡蛋和几头任务猪的钱,三十二块八毛五。还有……就是社员们自愿入社时交的‘启动金’,按户收,每户五毛,一共是……十八户交了,九块钱。”
周叔念完,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麻雀的叫声。
九十一块八毛五。
这就是一个拥有几十户社员、立志要干一番事业的合作社,全部的活动资金。
李福满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也化不开他脸上的愁容。他知道村里穷,可没想到真正要把事办起来,这点钱显得这么寒酸。
翠花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王老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能看出花来。
铁柱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开口:“这点钱……够干啥?买几袋好化肥都不够吧?”
这话算是问到了大家心坎上。可不是吗?眼看就要大规模育苗,需要购买塑料布、搭建更结实的育苗棚架、还要预备着购买一些必要的农药,更别提林晚规划里那个饲料加工坊和扩大养殖了,哪一样不要钱?
林晚心里也沉甸甸的。她来自后世,知道这点钱在未来的购买力,可能也就够下几顿馆子。但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九十一块八毛五,却是全村人凑出来的希望,沉重无比。
她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村长,周叔,各位委员,钱是少了点,但咱们得想办法让它动起来,生出更多的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李福满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晚丫头,你有啥想法,尽管说!”
“我的想法是,好钢用在刀刃上。”林晚拿起笔,在账本空白页上一边写一边说,“咱们把这笔钱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也是最紧要的,用来保障藤蔓越冬育苗项目成功。塑料布是重中之重,我去县里找赵站长问问,看有没有门路弄到一些便宜的,或者用别的材料替代。搭棚子的木材,后山就有,可以让远征哥带人砍伐,这部分主要是人工,不花钱。”
陆远征点了点头:“木材的事交给我。”
林晚继续道:“第二部分,用来启动饲料加工坊。这个不需要太大投入,主要是改造一下闲置的老磨坊,需要一些铁件和齿轮,请村里的王铁匠帮忙打制,工钱可以用粮食或者以后合作社的工分抵一部分。原料就是咱们地里的秸秆和红薯藤,几乎是零成本。”
王老倔听到这里,抬起头,脸色好看了些:“这法子行,能省不少。”
“第三部分,”林晚顿了顿,声音更沉稳了些,“留作应急备用金。搞生产,难免有突发状况,这笔钱不能动。”
周叔一边听一边拨拉算盘,最后抬起头:“这么一分,倒是清清楚楚。育苗是大头,至少得留出六十块。饲料坊改造,估摸着二十块顶天了。还能剩下十一块八毛五做备用金。”
李福满一拍大腿:“成!就按晚丫头说的办!钱紧巴,咱们就精打细算地花!”
这时,翠花婶犹豫着开口了:“那个……晚丫头,还有个事。咱们这合作社成立了,社员们也都交了那五毛钱,可这往后,干活怎么算工分?年底怎么分钱?大家伙儿心里都没底,私下里都在嘀咕呢。”
这话问到了关键。利益分配,是合作社能否凝聚人心的核心。
林晚对此早有准备,她拿出另一张写满字的纸:“翠花婶问得好。这是我初步拟的一个‘工分考核与收益分配方案’,大家听听看行不行。”
“首先,工分不能像以前大锅饭那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咱们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比如,育苗技术活,工分定高一点;普通田间管理,按量计工分;养猪、加工坊也单独制定标准。具体的,咱们管委会一起商量着定。”
“年底收益,扣除来年的种子、化肥、农药等生产成本,剩下的纯利润,一部分留作合作社的公共积累,用来买农机、搞建设;另一部分,就按照每家每户全年挣的总工分来分红!干得多的,分得就多!”
这个方案一说出来,几个委员的眼睛都亮了。
王老倔第一个表态:“这个好!谁出力多,谁就多分粮多分钱,公平!”
铁柱也咧嘴笑了:“那我得多干活,挣够工分,年底给我娘扯身新衣裳!”
李福满和周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赞同。周叔道:“晚丫头这个法子周到,既保证了合作社长远发展,又调动了社员的积极性。我看行!”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李福满一锤定音,“晚丫头,你把方案细化一下,然后开会给全体社员公布!”
散会后,林晚和陆远征并肩往外走。
陆远征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低声道:“压力很大?”
林晚揉了揉额角,苦笑一下:“有点。这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花,感觉比搞科研还费脑子。”她想起后世网络上那句调侃,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真是……开局一个破木盒,资金全靠凑啊。”
陆远征没听清:“嗯?”
“没什么。”林晚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先把育苗和饲料坊这两件事办踏实了,等咱们自己有了稳定的产出和收入,就能滚雪球一样发展起来。”
她望向远处已经开始平整土地、准备搭建育苗棚的社员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系统的技术文库里有的是低成本的土法上马技术,结合大家的智慧和汗水,她相信,这九十一块八毛五,一定能撬动靠山屯的未来。
“走吧,远征哥,”林晚深吸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咱们去实地看看,怎么用最省钱的法子,把那个饲料加工坊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