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江枫大人啊……”
叫走被打斗声吸引来的掌柜,青镞苦笑着放下按在短刃上的手。
望着九流消失后残留的烟尘,那抹公事公办的严肃终于被一种深切的无奈取代。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在方壶力挽狂澜、执掌庞大商团的“大人物”,处理方式会如此……随性。
这下打草惊蛇,对方只会藏得更深,行动更谨慎,抓捕难度怕是又要倍增。
可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
江枫没有义务替罗浮抓贼,他能配合谈话,甚至逼得对方现形已是意外之喜,自己再抱怨或要求,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江枫仿佛没看见她脸上的纠结,随意地弹了弹手指,象是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一贯的轻松笑意。
“策士长稍安勿躁。我能抓她一次,自然不缺第二次。”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铄着纯粹的好奇。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啊,假如真抓住了她,你们罗浮,或者说仙舟联盟,打算怎么处置?”
青镞闻言一愣。
她显然没料到江枫会问这个,但职责所在,她迅速收敛情绪,神色重新变得肃然,声音清淅而坚定。
“截至目前,联盟及其治下各仙舟,并未因此贼此次预告而蒙受实际损失。依相关条款,在无确凿重大犯罪事实于联盟境内发生的前提下,恐无法对其施以重刑。”
她顿了顿,继续道。
“常规程序是,将其羁押后,移交主要苦主及悬赏方,即星际和平公司。由公司代所有宣称受损的文明与势力,依据其内部规章或涉事星域法律进行审判与施刑。”
听到这话,江枫笑出了声。不是嘲讽,更象是一种看到天真孩子般的莞尔。
“青镞策士长,”他摇摇头,“不是我瞧不起谁。但您觉得,星际和平公司……真会在乎这么个小毛贼吗?”
他掰着手指数,语速不快,却句句戳在点上。
“三十亿悬赏听着吓人,但对公司真的九牛一毛。他们挂悬赏,更多是做给股东和客户看,表明‘我们在努力’。”
江枫身体靠回椅背,笑容淡了些,目光却变得锐利。
“我敢说,人没到公司就跑了,就算送到公司,多半也是走个过场。关几天,掏干净,或者被某个觉得她‘有趣又有用’的部门私下招募。”
“到时候她出来了,重操旧业,第一个记恨的会是谁?可不是远在天边的公司,而是把她抓住、移交出去的……罗浮啊。”
他看向青镞,语气里带着些许提醒。
“她或许不轻易伤人,但让罗浮上下鸡飞狗跳、颜面尽失的办法,我猜她有的是。到时候,策士长您和云骑的兄弟们,怕是要头疼很久。”
出乎江枫意料,青镞非但没有露出惧色,那张清秀而略显严肃的脸上,反而焕发出一种更为凛然的光彩。
她挺直脊背,仿佛有看不见的旌旗在身后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江枫大人,您所言,是基于利害得失的考量。而仙舟云骑,自追随帝弓踏足星海之日起,所持所守,便是‘巡猎’之誓——对孽物,追猎不休;对奸邪,亦不容情!”
她目光灼灼:“此獠若只以盗窃戏耍为乐,尚可周旋。徜若她真敢因愤恨而对罗浮子民狠下杀手,那便是自绝于光明之下!”
“届时,她唯一的优势,潜藏,将不复存在。而激怒联盟、直面巡猎锋芒的代价……”
青镞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
“将是星海虽大,亦无其藏身之处!帝弓的注视与云骑的追猎,将如影随形,至死方休!”
包厢内一时静默。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长乐天市声,衬得这番誓言愈发沉重而滚烫。
江枫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
他看了青镞许久,最终轻轻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很轻,在安静的包厢里却格外清淅。
“令人敬佩,”江枫由衷道,眼中难得地没有掺杂其他情绪,“仙舟的巡猎精神,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笑容重新浮现,却比之前温和了许多,“但是啊,策士长……”
他站起身,走到青镞身边,很自然地将手轻轻搭在她紧绷的肩上。
这个动作并不显得轻挑,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意味。
“我就是……不想看见你这样的好人,因为一些不上台面的阴私算计,或者官僚体系的拖沓扯皮,而受到哪怕一点不必要的伤害。”
他声音放得很低,却清淅地传入青镞耳中,“你们仙舟有仙舟的规矩和骄傲,我江枫,也有我江枫的处事方法。”
他收回手,插回兜里,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你们的声音,我已经收到了。接下来的事……”
他冲青镞眨眨眼,“就按我的方式来吧。放心,不会让罗浮难做,也不会违背你们‘巡猎’的大原则。静候佳音吧,策士长。”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站在门口的刃歪了歪头。
“走了老刃,找个地方睡觉去。”
刃血眸扫过神色复杂的青镞,沉默地转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茶馆楼梯的拐角。
青镞独自留在包厢内,久久站立。肩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度。
她回味着江枫最后的话语和眼神,那双总是清澈干练的眼眸里,浮现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距离长乐天数个街区之外,某处廉价短租公寓昏暗的地下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清洁剂和旧渠道铁锈的味道。
角落里,娇小的身影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
她摘下了那张左黑右白的面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少女面容,茶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活动着手腕和脚踝。
白淅的皮肤上,几道淡红色的勒痕清淅可见。
那是秩序锁链留下的伤痕。
“该死的虫子老板……下手真黑。”
九流,或者说,卸下伪装后不知真名的少女,低声咒骂了一句,但眼神里除了恼怒,竟还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快速从工装马甲里掏出几个小瓶,将里面调配好的药膏熟练地涂抹在勒痕处。
冰凉的药效化开,不适感迅速消退。
接着,她闭上眼,调整呼吸,精神沉入体内某种特殊的循环。
短短几分钟后,再睁开眼时,那点因受挫和短暂受制而产生的浮躁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猎手般的冷静与审慎。
“硬来不行,那个抱剑的煞星不好惹,虫子老板的能力也邪门……”
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动,“得换个思路。他最信任谁?最不防备谁?”
作为银河的一方土豪势力,虫商团自然也在她的目标范围内。
回忆起当时去踩点的经历……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起身,走到房间唯一一面镜子前。
她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脸,双手缓缓抬起,复盖在脸颊上。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咒文吟唱,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皮肉骨骼在自行蠕动重塑的“沙沙”声。
茶色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色泽转为如月光流淌般的银白。
脸庞的轮廓微妙调整,少了几分少女的跳脱,多了几分清冷的精致。
眼眸的颜色逐渐沉淀,化为平静无波的湛蓝。
身形似乎也稍稍拉高、调整,变得更加挺拔。
几分钟后,镜子里的“她”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银发蓝眸、气质清冷沉静、穿着剪裁合体深色制服的少女。
与银河虫商团那位大名鼎鼎的总执事,凌依,一般无二。
九流对着镜子,试着调整了几个表情。
严肃的、专注的、微微蹙眉的、以及在看到特定某人时,那眼底深处极难察觉的、一丝隐晦的柔和与顺从。
完美。
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凌依”,她转身,如同真正的商团总执事般,步伐稳定而无声地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消失不见。
目标:江枫与刃下榻的、位于长乐天边缘的一家高档酒店。
时间:深夜。
伪凌依如同最耐心的幽灵,在酒店外围选择了最佳观测点。
她屏蔽了自身几乎所有的生命与能量信号,如同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灯火渐熄,等待夜色最沉。
等待那个或许能让她扳回一城,甚至挖掘出更有趣“宝藏”的时机降临。
长乐天的喧嚣终于沉入梦乡,只有远处神策府的灯光与太卜司上空缓缓旋转的穷观阵,依然不知疲倦地照耀着罗浮的夜晚。
酒店高层的某个套房窗户后,灯光也早已熄灭。
一片寂静中,潜入者,微微睁开了那双与正主毫无二致的蓝色眼眸。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