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某座高层建筑平坦宽阔的天台上,夜风凛冽。
远处,“合昌”拍卖场的骚动似乎已经渐趋平息,警笛与云骑调度星槎的光芒在夜色中明灭。
近处,天台边缘,江枫随意地坐着,手里还捏着那颗已经重新封印、温顺得象个玻璃工艺品的星核。
九流则站在几步开外,背靠着冷却塔的外壁,脸上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所以,”江枫打破了沉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观众退场了,舞台也拆得差不多了。现在,该轮到主演讲讲剧本了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星核,“比如,你自己,这玩意儿,和你那‘盛大的告别演出’。”
九流沉默了片刻,面具朝向夜空,似乎在组织语言。
当她开口时,声音轻快,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来自一个……嗯,怎么说呢,无人问津的小地方。”
她开始说,语气轻松得象在介绍一个不太出名的旅游景点。
“普通得就象宇宙尘埃里最不起眼的一粒。”
“直到有一天,路过的反物质军团,大概觉得连毁灭我们都嫌浪费能量,干脆扔了颗星核下来。”
她耸耸肩,摊手,“谁知道那些铁疙瘩怎么想的呢?不给个痛快,偏要慢火熬汤。看着它在我们的世界里生根,发芽,把一切都变成……怪东西。”
江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些年,商团接手的星系,有不少都有相似的遭遇。
“星核的影响下,很多东西都‘活’了过来,或者说,‘坏’掉了。”
九流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点调侃。
“山川河流会发脾气,家里的器具半夜自己跳舞,邻居养的宠物花一口能吞掉看门狗……最糟糕的,是人。”
“恐惧啊,猜忌啊,绝望啊……这些情绪在星核的催化下,会让人长出不该长的东西,变成不该变的模样。
今天还一起吃饭的朋友,明天可能就因为你觉得他多看了你一眼,或者他怀疑你偷了他的锄头,变成互相撕咬的怪物。”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冷却塔粗糙的表面划拉着。
“我运气不错,跑得快。还痛痛快快把我那个喜欢用烟头和小刀给我‘添点装饰’的继父,和他心爱的酒瓶一起送进燃烧的谷仓。”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拍死了一只蚊子。
“然后我就跑了。星球那么大,却又那么小,到处都是不对劲的东西和不对劲的人。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然后呢?”江枫问。
“然后?”九流笑了声,声音在面具后显得有点闷。
“然后就找乐子呗,找钱呗。偷东西挺有意思的,看着那些大人物气得跳脚又抓不到我,特别有成就感。
抢……哦不,‘借’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的宝贝,分给比我更需要的人,感觉自己象个侠客,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是为了自己能吃上饭。”
“直到星核猎手找上门。”
她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嘲弄和认命的情绪。
“他们说,能解决我家乡的星核问题。代价嘛,就是帮他们‘办点小事’。利用他们的情报,他们的‘预言’,还有我自己这点本事……嘿,没想到,我还真混出点‘宇宙大盗’的名头。”
她转向江枫,面具上那两个空洞仿佛在注视他。
“但我一直很清楚,我只是个幸运儿。靠着别人的施舍和指引,玩着随时可能崩盘的危险游戏。
猎手说,我的最后一单,就是带来一场‘盛大的演出’,用这颗偷来的星核。”
“拿命来演出?”
江枫皱起眉头,声音冷了下来。
他讨厌这种将生命视为棋子和戏剧道具的做派,无论是毁灭的军团,还是这些玩弄命运的猎手。
“他们说,会有人来救我的。”
九流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仿佛在谈论天气预报。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命,去赌一次毫无保障的‘救援’?”
江枫觉得有点荒谬,甚至有点火大。
这姑娘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要是哪天虫虫和凌依也这么想,他会气死的。
“反正……也没什么在乎我的人了。”
九流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扬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我知道,我的行为很自私。为了救一个可能早就没救的家乡,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赎罪’或者‘解脱’,坐视不管。我很清楚,我可能间接害了很多人。”
她忽然走上前几步,在天台边缘坐了下来,双腿悬空,轻轻晃悠着,面具仰望着罗浮虚假的星空。
“所以你把自己当烟花点了,是为了带着星核飞远点,尽量减少对罗浮的破坏?”
江枫看着她看似随意的背影。
“恩。”九流很干脆地承认了,“能少伤一个是一个嘛。我这种人,最后的用处大概也就这样了。”
她转过头,面具朝向江枫,即使隔着脸谱,江枫也能感觉到那后面投来的、带着自嘲的目光。
“我清楚,你肯定觉得我傻透了。对吧?为了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为了群可能早就死光了的乡亲,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最后还得靠敌人救命。”
江枫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夜风卷起她礼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九流等不到回答,也不在意,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舞台式的优雅。
她眺望着远处正在迅速靠近的、明显是朝着这个天台飞来的云骑星槎编队,光芒越来越近。
“看,收场的人来了。”
她语气欢快,甚至带着点期待。
她转过身,面向江枫,忽然跳了跳,象个等待成绩公布的孩子,然后伸出双手,手腕并拢,做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束手就擒姿势。
“三比一,我输了。”
她笑嘻嘻地说,“偷窃,引发公众恐慌,危害仙舟安全……罪名不少呢。”
她歪了歪头,面具上那两个孔洞似乎弯了弯: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啦。”
“反正——”
她的声音在风里飘荡,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抵抗、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我现在是你的战利品了。”
云骑星槎的引擎声已经清淅可闻,探照灯的光柱开始扫过天台。
光芒掠过她站立的身影,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江枫依旧坐着,手指摩挲着温凉的星核表面,眼神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