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是被一种奇怪的重量感和细微的呼吸声弄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首先感觉到的,是胸口沉甸甸的,象是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压住了。
然后,是萦绕在鼻尖的、各种混杂的气味。
淡淡的药草香、清冽的熏香、昂贵的香水味、铁器与皮革的气息、还有……
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甜香和奶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散乱在他胸前的、柔顺的白色长发。
发丝间,一张精致如人偶、却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小脸正对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呼……呼……”的细微鼾声。
少女整个人象只树袋熊一样趴在他身上,双臂紧紧搂着那只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敢动的猫猫糕。
琪亚娜显然睡得正香,甚至还蹭了蹭江枫的胸口,把口水糊在了他的睡衣上。
江枫:“……”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视线,看向床边。
然后,他沉默了。
只见他那间不算太大的客栈客房内,此刻堪称济济一堂,宾朋满座。
左边,凝梨正坐在一张搬来的绣凳上,手里还捏着半卷医书,见他醒来,温婉的脸上露出微笑。
她旁边,符玄抱着双臂站着,怀里居然搂着那只正无辜眨眼的小咪。
太卜大人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微微起伏的胸口显出一丝不平静。
符玄身后半步,丹枢安静侍立,盲眼的面容朝向江枫的方向,带着关切。
右边,景元将军不知何时也来了,正悠闲地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兆,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
他身旁,椒丘面色沉静,青镞则站得笔直,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彦卿站在景元侧后方,小脸绷着,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好奇藏不住。
床尾方向,阿合马正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生意人那种“恭喜发财”式的笑容,脚边还堆着几个扎着红绸的礼盒。
翡翠则优雅地斜倚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热茶,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而最让江枫眼角抽搐的是——
在靠近房门、光线稍暗的角落,九流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行李箱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江枫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额角跳动的青筋出卖了他:
“列为诸公……早啊。”
“谁能告诉我,”他指了指满屋子的人,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睡得流口水的琪亚娜,“你们这是?”
“还有,”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符玄怀里那只假装舔爪子、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小咪身上。
“你们是怎么开的门?”
小咪动作一僵,随即举起毛茸茸的爪子,尾巴紧张地竖起,连忙“喵呜”了一声,眼神无辜地传递着意念。
不是我干的喵!老大!
“呵,”江枫气笑了,“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回头再收拾你。”
这时,角落里的九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钥匙转得更快了,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扬起下巴,得意洋洋:“仙舟锁王,一包干脆面开一个洞天,了解一下?你们客栈这种级别的锁,我三秒搞定,还是闭着眼。”
江枫眯起眼,盯着她。
“嘿哟呵,挺能耐啊?来人呐!抓贼!这里有个非法入室的宇宙通辑犯!”
九流一点也不慌,反而摇头晃脑,语气欠揍:“啧啧啧,急了急了。,你抓不了我啦~”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叉着腰:“因为我现在,可是有正规身份的合法公民了!”
“什么?”
江枫一愣。
这时,一直倚在门边的翡翠优雅地放下茶杯,走上前几步,笑吟吟地开口:“没错,江枫先生。因为我出手了。”
她目光扫过九流,又看回江枫,语气从容得象在谈一笔生意。
“九流小姐技艺超群,胆识过人,正是我们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急需的‘特殊外聘顾问’。所以,我昨晚顺便帮她处理了一下身份问题,签了份合同。”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当然,顾问的职责主要是‘以盗制盗’,协助我们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明面出手的‘资产回收’或‘情报获取’业务。至于她自己的‘爱好’嘛……”
翡翠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九流,后者对她做了个鬼脸。
“我们部门,向来尊重员工的‘个人发展’。”翡翠总结道,意思很明显。
只要不偷到战略投资部头上,九流爱干嘛干嘛。
江枫:“……”
他看着九流那副“我有靠山了”的嘚瑟样,又看看翡翠那副“我挖到宝了”的满意表情,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这时,阿合马见气氛稍微缓和,连忙打圆场。
“哎呀,既然江老板您醒了,看着也没啥大事,精神头足得很,那我们就放心了!礼物放下,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哈!”
说着,他赶紧把礼盒往墙角又推了推。
凝梨也站起身,柔声道:“安然无恙便好。丹鼎司还有事务,我先告辞了。”
椒丘、丹枢、青镞也纷纷行礼示意,表示只是前来探望,既然无事便不打扰。
符玄将小咪放到地上,对江枫微微颔首:“既已确认你无碍,本座便回太卜司了。昨夜之事,多亏有你。”
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但离开前,她还是看了一眼江枫,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快,房间里的“大部队”便陆续离开,只剩下景元、彦卿,以及还赖在江枫身上的琪亚娜,和站在门口似乎不打算走的翡翠与九流。
翡翠对江枫笑了笑:“那么,江枫先生,我们也先告辞了。合作愉快。”
她冲九流使了个眼色。
九流对江枫挥了挥手,笑容璨烂:“拜拜啦,大叔~下次再来找你玩~”
说完,跟着翡翠一溜烟跑了,临走还“贴心”地帮他把门带上了。
房间终于清静了不少。
江枫尝试把琪亚娜挪开一点,但这丫头抱得死紧,还嘟囔着“鸡腿……别跑……”,他只好放弃,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看向房间里的最后两位客人。
景元站起身,踱步到床边,目光落在琪亚娜身上,带着长辈看孩子般的温和。
“这孩子,心性纯粹,资质卓绝,很不错。”
江枫笑了笑,看着景元身后努力挺直腰板、却掩不住少年意气的彦卿。
“彦卿骁卫也是,年纪轻轻,剑术了得,责任心强,未来不可限量。”
被夸奖的彦卿耳朵尖微红,但腰板挺得更直了,眼睛里闪着光。
景元在江枫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姿势让他能与江枫几乎平视。
很奇怪,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私下面对面交谈,但气氛却自然而熟稔,仿佛相识多年的旧友。
“我有个不情之请。”景元开门见山,语气却带着商量的意味,“想让刃,在罗浮多留一段时日。”
江枫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反问:“将军应该知道我的答案?”
景元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东西。
“是啊。他需要的,从来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或者一次次求死不能的自毁。他需要的是‘面对’,是‘锚点’,哪怕是痛苦的锚点。”
江枫点头。
“能彻底‘赐他一死’的方案,我有。但我不想用。”
他顿了顿,看着景元的眼睛,“我想,将军你也一样。”
“英雄所见略同。”
景元轻声重复,目光悠远,仿佛通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其实,刃他自己也隐约有此意。他不想成为你的‘麻烦’。可他这个人,好象走到哪里,都会变成‘麻烦’。”
他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怀念,“真怀念啊……这种话,我们以前只能从‘应星’偶尔的醉话或者极端疲惫时的只言片语里,才能感受到。”
“前进时,已步履维艰。回首时,往事又穷追不舍。本将和炎老也都希望,他能借此机会‘清偿代价’。”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安稳的影子。
“总之,江枫先生,”景元郑重地对江枫抱拳。
“我会在罗浮,替你暂时保管好这柄‘兵刃’。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取用。当然,希望更多时候,是作为‘故人’相聚。”
“景元告辞。”
江枫躺在床上,不方便起身,但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将军慢走。有劳了。”
景元带着彦卿离开,房门再次轻轻合拢。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琪亚娜均匀的呼吸声,和晨光通过窗棂洒落的细微尘埃。
江枫望着天花板,伸手揉了揉睡得发麻的骼膊,又轻轻拍了拍怀里白发少女的后背。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闭上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轻松的弧度。
新的一天,看来也不会太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