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日,局势明面上确实“平静”了许多。
同谐家族滞留在罗浮的成员,但凡与“歌斐木计划”有蛛丝马迹牵连的,都已被云骑“礼请”至特定局域配合调查。
仙舟联盟这次的动作罕见地利落,向匹诺康尼发出的质询函措辞之强硬,让宇宙各势力都暗暗咂舌。
虫商团也对匹诺康尼发出了严厉谴责,紧接着便是商团传出整军备战的消息。
虫群巡逻的次数和规模扩大,让人们再次醒悟:虫群正蠢蠢欲动。
龙师那边更是出奇地“安稳”下来。
方壶仙舟那位持明将军玄全,直接派了麾下护珠人过来,美其名曰“协助盟友处理内部隐患,共镇建木”。
这些方壶来的同族往鳞渊境附近一站,眼神比淬了冰的刀还冷,原本一些蠢蠢欲动的龙师顿时眼观鼻、鼻观心,比刚入学堂的稚童还规矩。
至于那株惹出滔天大祸的建木,此刻反倒成了最“安静”的存在。
在“秩序”场域压制下,它狂野的生长势态被强行箍住,如今只蜷缩在鳞渊境深处一小块被多重封印笼罩的局域里。
罗浮仿佛从一场高热惊厥中缓过气来,开始处理满身的伤口。
只是高烧退了,身体的酸软疼痛和家人的责备唠叼,才真正开始折磨人。
神策府比往常更加忙碌,但忙碌中透着一股压抑的焦灼。
案头的文书堆得摇摇欲坠,除了灾后重建、伤员安置、贸易线临时调整这些看得见的麻烦,更沉重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来自联盟内部某些角落的审视与质疑。
一些倚老卖老的声音开始在私下流传,大意无非是景元将军承平日久,年岁渐长,难免疏于防范,竟让建木复生这等泼天大祸在眼皮底下发生。
罗浮武备是否松懈?统帅是否仍堪大任?
这些声音不算响,却象梅雨季的湿气,无孔不入,粘腻地附着在神策府的每一道梁柱上。
压力最终以另一种形式落地。
元帅府没有直接斥责,反而发来一道看似温和的指令:着曜青仙舟,前往罗浮“慰问友盟,协助追缉逃犯呼雷,并协防可能之外患”。
消息传到神策府时,江枫正好在。
景元把那份盖着元帅金印的指令玉简轻轻放在棋盘边上,脸上那惯常的微笑似乎深了点,又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枫,语气平淡得象在讨论天气:“元帅体恤,怕我罗浮人手不足,压力太大。”
江枫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上白子大龙围出的铜墙铁壁发愁,闻言嗤地笑出声,把棋子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得了吧。
派曜青来?
谁不知道阿合马和飞霄的关系。
偏偏让一个最需要避嫌的人过来。
元帅这哪是派人帮忙,这分明是敲锣打鼓告诉某些人:景元我罩的,都看清楚了。
“元帅这条命令有力气。”
景元执白子的手顿了顿,嘴角终于牵起一个真心实意些的弧度,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悠悠道:“元帅行事,向来周全。”
他落下一子。
侍立一旁的策士青镞,努力抿住嘴唇,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江枫看着自己江山日下的棋盘,痛心疾首地“啧”了一声,挠了挠头。
“我说将军,商量个事。要不……您让我一个车?”
“咳。”青镞终于没忍住,一声轻微的咳嗽漏了出来,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景元也被逗乐了,笑声低沉温和:“江枫先生,我们下的是围棋。”
“我知道是围棋!”江枫理不直气也壮,“所以我说换五子棋行不行?那个我熟!保证杀得你片甲不留!”
“可。”景元好脾气地点头,竟真的抬手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分开,示意江枫可以重置棋盘。
江枫却没立刻动手。
他身体向后靠上椅背,目光从棋盘移到窗外明晃晃的天光,脸上的嬉笑稍稍收敛。
“说正事。景元将军,关于到底是哪个缺德的把星核塞进建木里当肥料,我有个想法。”
景元洗棋的动作不变:“愿闻其详。”
“绝灭大君,”江枫吐出四个字,顿了顿,补上名号,“幻胧。”
景元抬眼,目光平静,示意他继续。
“家族和龙师,一个想召唤太一,一个想搞内部斗争,都没必要催生建木玩火自焚。
星核这玩意儿,能绕开罗浮层层监控,悄无声息地埋进建木,手法还这么别致,嫌疑人范围其实很小。”
江枫用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棋罐边缘。
“无非就两拨人:反物质军团,和星核猎手。”
“军团,和猎手。”
景元重复,语气无波,指尖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刚刚清空的棋盘天元位,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仿佛为这场分析定下基调。
“猎手这边,我可以确定,这次跟他们没关系。”
江枫说得笃定,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象在斟酌词句,“我有个……嗯,内应。她的消息——”
他尤豫了一瞬,挥挥手,象是赶走什么不确定的思绪,“应该可靠。倒不如说,幻胧这次来,跳脱了缺省的‘命运’轨迹。”
他抱起双臂,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爽和警剔的表情,“简单说,这女人纯属不请自来,是个计划外的麻烦。”
江枫说完,看着景元依旧沉稳如山的模样,忽然觉得跟这位将军玩脑子太累。
他“啪”地把自己面前那罐黑子往前一推,彻底放弃了在棋道上挣扎的念头。
“将军,文斗这套我实在玩不转,脑仁疼。但武斗嘛,还算凑合。”
他咧开嘴,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我看彦卿小弟根骨清奇,是块好材料,就是最近好象有点受打击?要不,您把他借我几天,我帮您‘练练’他?”
这提议显然有些出乎景元意料。
他执子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江枫,那双总是半阖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深沉的考量,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先生愿意指点彦卿,助他精进,景元感激不尽。只要彦卿自己愿意,先生随意便是。”
“行,有您这句话就行。”
江枫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该说的差不多说完了,我也得撤了。家里还有个半大丫头要喂,再不回去,她估计能把厨房里那箱泡面全啃了。”
想到琪亚娜可能饿得两眼发绿、对着泡面包装袋磨牙的样子,江枫就觉得自己这“家长”当得实在失职。
景元也随之起身,青镞上前半步,两人一同送江枫至书房门口。
“江枫先生,”景元在江枫踏出门坎前开口,声音平和,“幻胧之事,便有劳先生多费心。至于彦卿……”他微微一笑,“那孩子,有时候确实需要些不一样的敲打。”
江枫背对着他,随意挥了挥手,算是应答。
阳光勾勒着他离去的背影,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有点散漫、有点玩世不恭的“义商真蛰虫”。
只是景元知道,棋盘上的棋子可以收起,但落子的手和棋盘外的风波,却不会停止。
他已不再是那个“真蛰虫主公”,他已然变为了一个“君王”。
青镞轻声掩上房门,将室内渐起的、关于重建预算和人员调动的讨论声关在身后。
长廊寂静,只有江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