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头撤离无形之墙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加压抑。那堵横亘于感知与现实的壁垒,即便在远离之后,其无形的压迫感依旧萦绕在心头,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精神层面。突击艇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以更隐蔽、更节省能量的巡航模式,沿着来时的大致路线,小心翼翼地折返。
凯因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分析那道空间屏障的数据上,尤其是唐傲精神力接触时记录下的、转瞬即逝的能量涟漪。“这结构……难以置信。”他喃喃自语,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学模型,“它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进行一种极其缓慢、幅度微乎其微的‘呼吸’。能量涟漪就出现在‘呼吸’的特定相位上,像是……屏障在特定时刻会出现极其短暂的‘疏松’?”
他尝试用突击艇的低功率扫描光束去模拟那种相位,结果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只有具备特定‘性质’的介入,比如你的精神力,才能在那一刻引发出可探测的涟漪。”凯因看向唐傲,眼神复杂,“这更像是一种认证机制,而非纯粹的自然现象。”
唐傲默然点头。他回想起那些伴随涟漪涌入脑海的疯狂碎片——“种子”、“回归”。这些词语与【深渊之心】,与那被封锁的“初始之地”究竟有何关联?他的精神力,或者说【深渊之心】的力量,是否就是那把“钥匙”的一部分?
然而,强行接触的后果历历在目,那混乱的意念冲击绝非虚设。没有足够的准备和理解,贸然尝试很可能不是被拒绝,而是被同化或摧毁。
“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这种‘性质’本身的信息。”唐傲得出结论,“‘寂静核心’的能量或许是一个参照,但那里太过危险。或许,可以从永恒纪元对这类能量的研究和应用中寻找线索。”
就在他们专注于分析时,负责广域被动探测的传感器发出了低优先级警报。
“检测到微弱的高速引擎尾迹,距离我们约零点三个标准天文单位,正在交叉掠过我们之前的航向。”凯因迅速调出数据,“是永恒纪元的‘刃翼’级高速侦察艇,只有一艘。看轨迹,像是在进行大范围扇形搜索。”
追兵果然没有放弃,而且搜索范围扩大了。
“能避开吗?”唐傲问。
“它的航向与我们有一定夹角,只要我们保持静默和现有航线,它直接发现我们的概率不高。但它的存在说明,永恒纪元已经将搜索网撒到了这片过去他们并不重视的荒芜星域。”凯因语气凝重,“很可能与我们引爆前哨站和捕捉到巡界者信号有关。”
突击艇进一步降低了所有非必要能耗,如同融入背景的尘埃,静静飘荡。那艘“刃翼”侦察艇的信号在探测边缘闪烁了片刻,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暂时的安全并未带来松懈,反而加重了紧迫感。
几天后,他们抵达了一片相对熟悉的区域,这里散布着更多小型的、已被彻底搜刮过的残骸,能量背景噪音也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凯因建议在这里进行一次短暂的休整,并利用相对干净的环境,尝试对信标进行一次深度校准,过滤掉在无形之墙附近积累的干扰信号残留。
校准过程需要数小时,突击艇隐藏在一座如同被撕裂的苍白山峦的阴影中。唐傲负责警戒,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艇身为中心,细细梳理着周围的虚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恒星传来的、微弱而恒久的辐射,以及偶尔掠过的小块星际尘埃。
然而,就在校准进程过半时,唐傲的感知边缘,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颤动”。那不是能量信号,也不是实体移动,更像是一种……空间的“褶皱”被轻轻抚平后留下的余韵。其感觉,与无形之墙的“呼吸”有几分相似,但规模小了无数倍,也微弱了无数倍,仿佛投入湖面的石子小到只能激起肉眼无法察觉的涟漪。
来源方向,并非他们来时的路,也非无形之墙所在,而是另一片他们未曾探索的、标记为重度残骸区的方位。
“凯因,暂停校准。”唐傲立刻通过骨传导通讯低声道,“十点钟方向,距离不确定,有异常空间扰动残留,特征与屏障类似,但微弱很多。”
凯因立刻中断校准程序,将所有传感器转向唐傲指示的方向。高精度空间曲率探测仪功率开到最大,扫描着那片空域。
几分钟的沉默后,凯因吸了一口气:“捕捉到了!非常微弱的空间曲率恢复迹象,就像是……一个微型空间跳跃点刚刚关闭!或者某种东西,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挤’过了正常空间!”
不是引擎尾迹,不是能量爆发,是直接作用于空间的痕迹!这技术层级,远超他们目前见过的永恒纪元常规装备。
“能追踪吗?”唐傲问。
“痕迹正在快速消散,无法追踪终点。起始点……大致定位在那个重度残骸区深处。”凯因快速计算着,“信号太弱,如果不是你提前感知到,我们根本不可能发现。”
一个能引起微型空间扰动的目标,出现在这片荒芜星域。是敌是友?是偶然路过,还是别有目的?是否与那无形之墙,与“初始之地”有关?
“我们过去看看。”唐傲做出决定,“保持最高隐蔽等级。如果那是永恒纪元的新式装备,我们需要了解它。如果是其他……或许能提供我们需要的线索。”
突击艇再次启动,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那片被称为“碎骨带”的重度残骸区。这里布满了各种战舰、空间站甚至是巨大不明生物的残骸,相互碰撞、堆积,形成了一片极其复杂的立体迷宫。
他们小心翼翼地深入,根据那微弱的空间扰动残留,导航系统艰难地在残骸缝隙中规划着路线。几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扰动的大致源头区域——一个由半截巨型战舰船体和几块小行星碎片卡在一起形成的、相对封闭的球形空间。
空间中央,空无一物。
没有飞船,没有设备,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但唐傲的感知和突击艇的扫描仪同时确认,这里就是那空间扰动的中心点。残留的“褶皱”感虽然即将彻底平复,但依旧能被捕捉到。
“什么都没留下?”凯因皱眉,仔细分析着环境数据,“等等……环境能量读数……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衰减。不是消耗,更像是……被‘带走’了一部分?”
某种东西在这里短暂停留,引起了空间波动,然后离开,并带走了周围微量的能量。技术手段闻所未闻。
唐傲走到舷窗边,凝视着那片空荡的虚空。他的【深渊之心】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并非共鸣,而是一种……被窥视后残留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离开前,曾短暂地“注视”过这里,而那股注视的余味,与他接触无形之墙时感受到的、那冰冷的漠然意志,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相似,却又更加……灵动。
“它发现我们了。”唐傲缓缓说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凯因一愣:“什么?”
“那个引起空间扰动的存在。它在我们抵达前就离开了,但它很可能感知到了我们的接近,或者感知到了我之前对空间涟漪的探查。”唐傲转过身,眼神锐利,“我们寻找线索,而线索,似乎也开始对我们产生了兴趣。”
这片死寂的苍白宇宙,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拥挤”。无形之墙封锁着古老的秘密,永恒纪元在后方紧追不舍,而现在,又一个身份不明、技术诡异的“玩家”似乎出现在了棋局边缘。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猎手,或者至少是试图摆脱追捕的逃亡者。但现在,他们隐隐感觉到,自己可能也正处于某个更庞大存在的注视之下。
突击艇静静悬浮在空荡的残骸空间内,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谜题刚刚展开的序章之中。前方的路,在迷雾中分出了新的、更加莫测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