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码头“订单墙”挂到第一百零三块木牌时,高提举的反击来了。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徐州码头衙门出动了五十名兵丁,由高提举亲自领着,直扑西侧荒地的民间码头。兵丁们手持封条、铁锁,二话不说就要往棚屋上贴。
陈野正蹲在“订单墙”下啃第二十六块豆饼——这是从徐州本地买的杂粮饼,硬得硌牙。他拍拍手站起来,拦在高提举马前:“高大人,这是唱哪出?”
高提举骑在马上,俯视着陈野,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陈顾问,有人举报此处‘违规搭建、私设码头、扰乱漕运秩序’。本官按《漕运管理条律》,特来查封。”
“违规搭建?”陈野指着那些简陋的棚屋,“这是船主们自搭的遮阳棚,木料都是各家船上余料,占地不足半亩,还是无主荒地——违了哪条规?”
“私设码头!”高提举厉声道,“此处虽无固定泊位,但实际承担了码头装卸功能,未经漕运司批准,即为私设!”
陈野笑了:“高大人,按您这说法,运河沿岸百姓在河边洗衣、取水,也算‘私设码头’?船主们互相帮忙抬个货,也算‘违规装卸’?”
“强词夺理!”高提举不再废话,挥手,“封!”
兵丁涌上前。张彪带着几个船工要拦,陈野摆摆手:“让他们封。”
封条贴上了棚屋,铁锁锁上了“订单墙”的木架。高提举冷眼看着陈野:“陈顾问,念你是郑御史账船上的人,本官给你三日时间,自行拆除这些违建。三日后若还在,休怪本官依法强拆!”
说完,带人扬长而去。
船主们围上来,个个脸色难看。运瓷器的胡老板跺脚:“这可咋整!我那一船瓷器,约好今日在民间码头转运的!”
“俺的药材也是,再放两天该受潮了……”
陈野重新蹲下,捡起刚才没啃完的豆饼,继续啃。啃完了,抹抹嘴,咧嘴道:“彪子,去账船上,把咱们那套‘万民账本’搬下来。”
“万民账本”不是真账本,是三百块特制青砖——每块砖正面刻着“某船某货某日装卸记录”,背面刻着费用明细、经手人签字、船主画押。这是民间码头运营七天来的全部交易记录,一块砖对应一笔交易。
陈野指挥着,在码头广场最显眼处,用这些砖垒起一面墙。墙高三尺,长三丈,青砖白字,阳光下清清楚楚。
垒完了,他让狗剩在墙前支起木桌,摆上笔墨、陶片、炭笔。然后爬上桌,对着围观的百姓和船主喊:“各位父老!高大人说民间码头违规,要查封。可这七天,民间码头共完成一百零三笔交易,转运货物八万斤,为船主节省费用五百两——这些账,全在这墙上!”
他拍着砖墙:“哪笔账不清,哪笔钱不公,大伙儿现在就可以查!查出问题,我陈野认罚!查不出问题——”他转头看向码头衙门方向,“那这查封,封的就不是码头,是百姓的生计!”
船主们激动了。胡老板第一个冲上前,找到刻着他那船瓷器交易的砖,仔细核对:“三月十七,瓷器二百箱,转运费十五两,经手人胡三、赵老栓……没错!就是这数!”
接着是药材老板、粮商、布商……一个个上前认领自己的交易砖。有人还把砖上的数抄下来,跟自己手里的私账对照,分文不差。
更绝的是,陈野让栓子把“节省费用五百两”这个总数,刻在一块大红砖上,立在墙顶。红砖旁还刻了小字:“同等货物若经官办码头转运,需费一千一百两。”
百姓们哗然。有人喊:“省了六百两啊!”“难怪高大人要查封,这是断他财路!”
消息很快传到了漕运司衙门。高提举坐不住了,带着师爷匆匆赶来。看见那面“万民账本墙”,脸都青了:“陈野!你这是聚众闹事!”
“高大人,我这叫‘公开账目,接受监督’。”陈野跳下桌,“您说民间码头违规,可这一百零三笔交易,笔笔清楚,分文不差。官办码头能做到吗?敢把七天的账目全刻出来,让大伙儿查吗?”
高提举语塞。官办码头的账……哪敢公开?
账本墙立了一天,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陈野趁热打铁,当晚在码头茶馆包了场,请所有在民间码头交易过的船主喝茶。
茶馆里挤了五十多人。陈野没坐主位,蹲在条凳上,端着粗瓷碗:“各位老板,墙也立了,账也查了。接下来咋办,大伙儿说说。”
胡老板第一个站起来:“陈顾问,俺们就认民间码头!公开、便宜、不坑人!高大人要封,俺们不答应!”
“对!不答应!”众人附和。
陈野压压手:“光喊不答应没用。咱们得有理有据——这样,大伙儿联名写份‘请愿书’,把民间码头的好处、官办码头的问题,一条条写清楚。签上名,按上手印,我递到郑御史那儿。”
“写!现在就写!”船主们来劲了。
陈野让栓子准备笔墨,狗剩裁纸。他自己口述,船主们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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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民间码头交易公开透明,每笔账目刻砖可查,杜绝贪墨;
二、民间码头收费合理,仅为官办码头三到五成;
三、民间码头装卸及时,无故意拖延、索要‘加急费’现象;
四、民间码头纠纷处理公平,船主可参与调解;
五、官办码头垄断经营,价格虚高,账目不清……”
一条条写下来,足足二十三条。写完了,船主们排队签名按手印。不会写字的,陈野让狗剩帮着写名字,本人按红手印。
请愿书厚厚一摞,墨迹未干。陈野让栓子连夜拓印三份,一份送郑御史账船,一份送徐州知府衙门,一份……他咧嘴笑了笑:“贴在码头衙门的影壁上。”
第二天鸡刚叫,码头衙门的影壁上,赫然贴上了那份请愿书。不是一张,是二十三大张,贴满了整面影壁。最绝的是,每张旁边还贴了块小陶片,陶片上刻着对应条款的“证据砖”编号。
比如“官办码头价格虚高”这条,旁边陶片刻着:“参见万民账本墙第七至十五砖,对比数据。”
高提举早上出门,看见影壁,气得差点背过气。他让人去撕,可糨糊里掺了合作社特制的胶,撕不下来,一撕就破。更要命的是,影壁前围满了早起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瞧见没?官办码头卸一船货要十两,民间码头只要三两!”
“还有这条——官办码头损耗虚报两成,实际损耗不到半成……”
高提举脸色铁青,正要发火,师爷匆匆跑来,附耳低语:“大人,郑御史的账船……靠岸了。御史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郑御史的账船停在河心,没靠官办码头,也没靠民间码头。高提举乘小船过去时,心里七上八下。
船舱里,郑御史正在看那份请愿书拓本。老头没穿官服,一身青布衫,见高提举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高提举忐忑坐下。郑御史放下请愿书,慢悠悠道:“高提举,这请愿书上的二十三条,你怎么看?”
“纯属诬陷!”高提举忙道,“民间码头违规经营,下官依法查封。这些船主定是受了陈野蛊惑……”
“蛊惑?”郑御史抬眼,“一百零三笔交易,笔笔有砖为证。你说蛊惑,那咱们就现场审一审——陈野!”
陈野从隔壁舱室进来,手里捧着几块砖:“御史大人,这是随机抽取的十笔交易砖,请过目。”
郑御史让高提举一块块看。砖上数据清清楚楚,时间、货物、费用、经手人,连当时的天气状况都记着。
高提举额头冒汗。郑御史又拿出一本账册:“这是官办码头去年同期的账目。同样的瓷器转运,官办码头收十八两,民间码头收六两。同样的药材仓储,官办码头收八两,民间码头收二两。高提举,你怎么解释?”
“这……这……”高提举支吾,“官办码头要养人、维护设施……”
“养人?”郑御史冷笑,“官办码头脚夫一百二十人,月俸总额二百两。可你抽佣四成,实际发到脚夫手里只有一百二十两。剩下八十两哪去了?维护设施?去年码头维修费报了八百两,实际用在维修上的不到三百两。这些,要不要也刻砖公示?”
高提举瘫坐在椅子上。郑御史站起身,走到舱窗前,望着外面运河:“漕运积弊,老夫早有耳闻。陈野这民间码头,虽不合旧规,却合天理人情。高提举,老夫给你两条路——”
他转身,目光如炬:“一、今日起,官办码头全面改制,所有账目公开,价格降至与民间码头同等,接受船主监督。二、你这提举,换人来做。”
高提举脸色惨白。良久,他哑声道:“下官……选第一条。”
“光说不行。”郑御史道,“今日就在这账船上,公开招标——官办码头未来三年的经营权,价低者得、质优者得、民意高者得。参标者,须提交经营章程、价格方案、监督办法。中标者,须按章程经营,违规即废标。”
陈野咧嘴笑了。这老头,够狠。
招标会从晌午开到日落。除了官办码头原班人马,还有以陈野为代表的民间码头船主联合体,以及另外两个商户团体参标。
陈野的标书最特别——不是纸写的,是砖刻的。三十块青砖,垒起来就是一本“民间码头运营章程”:怎么定价、怎么记账、怎么监督、怎么分红,刻得明明白白。
标价也最低:所有费用在现有官办码头基础上降六成。监督办法最严:每笔交易当场刻砖,三日一公示,接受任何船主抽查。
投票时,在场的一百名船主代表,九十七票投给了陈野的砖头标书。
郑御史当场宣布:徐州码头未来三年,由民间码头船主联合体承包经营。原官办码头人员,愿留者经培训后留用,不愿留者发放遣散银。
高提举面如死灰,但无力回天。
当晚,新的“徐州码头运营章程砖墙”在码头广场立起。陈野带着船主们,在砖墙前焚香盟誓:“砖在约在,砖毁约亡。若有违誓,人神共弃。”
远处,官办码头的牌匾被摘下,换上了“徐州民办公助码头”的新匾。匾是船主们凑钱做的,字是赵老栓写的——老头年轻时读过私塾,一手颜体颇见功底。
夜深了,账船又要启程。下一站是扬州,运河最繁华也最复杂的地段。
陈野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徐州码头灯火。砖墙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道崭新的堤坝。
狗剩抱着新刻的“运河码头改制纪要”砖过来,小声问:“陈大人,扬州那边……听说比徐州还乱。咱们这套法子,还能用吗?”
陈野接过砖,掂了掂:“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扬州乱,就因为没人把规矩刻在砖上。咱们去,就是给他们送砖头的。”
河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锹柄上的红绳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徐州码头改制了,砖墙立誓了,高提举哑火了。
但扬州的水,浑了三百年。
下一局,该试试这“砖头规矩”,能不能在胭脂河畔也站稳脚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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