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寅时未至。
京城东市“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内,陆清尘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解开包袱。包袱里有一套半旧的绸缎长衫、一方秀才巾、几本泛黄的经卷,还有一份盖着“礼部司务厅”模糊印章的路引——姓名处写着“赵清”,籍贯杭州,进京赶考落第返乡的秀才。
钱莺的手艺堪称天衣无缝。陆清尘换上衣裳,对镜自照,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苦气,与那个曾背负七寺传承的金顶寺传人判若两人。他小心翼翼将一包药粉塞进腰带夹层,那是慧明师太给的“龟息散”,服下后十二时辰内气息全无如死人,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窗外传来四更梆子声。
陆清尘推开窗,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向。那里星辰低垂,是北境的方向。
“公主,清尘……定不辱命。”他低声自语,背起书箱,悄然融入黎明前的黑暗。
同一时辰,北境大营。
萧青瓷在帅府庭院中练刀。破军刀法共九式,她已练到第六式“破浪”,刀光如水银泻地,在晨雾中划出绵绵不绝的轨迹。但今日,刀势总在第三式“破阵”时滞涩——心不静。
“公主,”顾清源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刀意浮躁了。”
萧青瓷收刀,喘息着抹去额角汗珠:“让顾大哥见笑。”
顾清源递过一方布巾:“公主在忧心陆居士?”
“不止。”萧青瓷接过布巾,“陆清尘此去虽险,但目标明确。我所忧者,是那五万禁军何时来,左贤王何时返,还有……”
她顿了顿:“苏晚晴在狱中如何了?”
“昨日下午送饭时还在,今早狱卒还未回报。”顾清源眉头微皱,“公主担心她自尽?”
“她若想死,绝食那几日就该死了。”萧青瓷眼中闪过冷光,“拖到现在才要求见我,说完所谓‘身世秘辛’后又绝食……她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孙鹰疾步而来,脸色难看:“公主,苏晚晴……死了。”
“什么?”
“今早狱卒送饭,发现她倒在牢中,七窍流血。仵作初步查验,是中了‘鹤顶红’之毒。”孙鹰低声道,“毒下在昨夜送去的清粥里,粥碗已碎,但残留毒物确认无疑。”
萧青瓷握紧刀柄:“谁送的粥?”
“是……钱莺姑娘。”
庭院中空气骤然凝固。
钱莺刚从廊后转出,闻言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公主明鉴!奴婢昨夜确实送了粥,但那是因苏晚晴绝食三日,公主吩咐要好生看管不能让她死。粥是伙房熬的,奴婢只是端去,绝未下毒!”
萧青瓷看着她发抖的肩膀,沉默片刻,伸手扶起:“钱莺姐,我信你。但此事蹊跷——伙房熬粥,经手几人?送粥途中,可有人接近?牢饭入监,狱卒是否查验?”
孙鹰道:“已查过。伙房熬粥的是老军厨王头,在营二十年,可信。送粥途中经过伤兵营,当时有个小厮撞了钱莺一下,粥碗险些打翻。牢饭入监时,当值狱卒说查验过银针,无毒。”
“小厮?”萧青瓷眼神一凛,“什么模样?现在何处?”
“生面孔,说是新来的帮工,撞人后就不见了。”孙鹰咬牙,“末将已派人全营搜查。”
“来不及了。”萧青瓷摇头,“能混入大营下毒,必有内应。孙鹰哥,你暗中排查近日入营的新人,尤其是伤兵营、伙房、马厩这些地方。记住,暗中查,莫打草惊蛇。”
“是!”
孙鹰退下后,萧青瓷看向顾清源:“顾大哥,可否借佛门‘往生咒’一用?我想……送送她。”
顾清源怔了怔,合十:“公主慈悲。”
北境大牢最深处,苏晚晴的遗体已被白布覆盖。萧青瓷站在牢门外,没有进去。
顾清源在旁诵经,梵音低回,在阴冷的牢房中荡起奇异的回响。慧明师太、白云子等人闻讯赶来,也加入了超度。
萧青瓷静静听着。这个害死母亲的女人,这个自称她同父异母姐姐的女人,这个到死都在算计的女人……终于死了。
可她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茫。
“公主,”木桑禅师忽然道,“尸身有异。”
诵经声停。慧明师太上前掀开白布一角,仔细查看苏晚晴的面容,又翻开她的右手指尖,脸色微变:“指甲缝中有皮屑,唇色发绀,瞳孔散大……这不全是鹤顶红的症状。”
白云子俯身细看,忽然从苏晚晴散乱的白发中拈出一根极细的银针:“这是……‘锁魂针’?”
众人色变。
锁魂针,邪道秘术,刺入脑后风池穴,可令人假死十二时辰。十二时辰后若不拔针,则真死。
“她没死透。”海长空握紧刀柄,“或者说,有人不想让她现在死。”
萧青瓷眼神一冷:“拔针!”
白云子正要动手,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狱卒连滚爬进来:“公主!不好了!王振残部袭击了黑山城粮仓,周胜将军正率部驰援,但……但左贤王的先锋部队出现在黑风岭,截断了周将军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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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连夜雨。
萧青瓷深吸一口气:“罗大哥,海少主。”
“在!”
“你们带三千轻骑,立即驰援黑山城。记住,不与左贤王硬拼,救出周胜部即可。若事不可为……保全实力,撤回大营。”
“是!”
二人领命而去。萧青瓷又看向白云子:“道长,锁魂针拔后,她还能活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白云子沉声道,“且即便醒了,神智也难清醒。”
“拔。”萧青瓷转身,“本帅要听听,她最后还有什么话。”
白云子运起真气,手指轻捻,银针缓缓拔出。针离体的瞬间,苏晚晴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竟真的睁开了眼!
但那双曾经妩媚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只茫然转动。
“苏晚晴,”萧青瓷走到她面前,“谁给你下的毒?谁插的针?”
苏晚晴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破风箱:“灯……琉璃灯……七盏……血……血祭……”
“什么灯?什么血祭?”
“七月十五……没完……重阳……才是……”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死死盯着萧青瓷,“你逃不掉……我们都是祭品……血魔……要醒了……”
说完,她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牢中一片死寂。
良久,顾清源才缓缓道:“她在说‘七星朝元阵’?七宝琉璃灯需七盏?可我们只有一盏……”
“不。”慧明师太脸色苍白,“老尼想起净业寺一则秘闻:上古血魔被封印时,元神被分作七份,镇压于七处。每处都需一盏琉璃灯镇守。我们手中的,只是主灯。”
白云子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还有六盏琉璃灯散落世间?若七月十五只是开始,那重阳……”
“重阳才是血魔真正出世之时。”萧青瓷接过话,声音冰冷,“而苏晚晴,或者说她背后的人,要用七盏琉璃灯和七场血祭,助血魔重生。”
她看向众人:“我们被耍了。昆仑封印加固,只是延缓,不是终结。真正的战场,在重阳。”
话音未落,牢外又传来急报:
“公主!朝廷八百里加急——靖北侯李崇山五万禁军已出京城,先锋五千骑兵三日内可抵饮马驿!另,太后懿旨已至边关,公主若再不交出兵权,便以谋逆论处!”
萧青瓷闭了闭眼。
北狄、叛军、朝廷,三方齐至。
还有暗处的血魔信徒。
而她手中,只有伤痕累累的五万北境军,和一盏不知够不够用的琉璃灯。
“公主,”钱莺轻声问,“如何应对?”
萧青瓷睁开眼,眼中已无彷徨:“传令:全军备战。赵虎、李豹守大营,孙鹰继续清查内奸。顾大哥,诸位大师,随我上城楼——本帅要亲自会会这位靖北侯的先头部队。”
“公主三思!”钱莺急道,“您是主帅,岂可轻出?”
“正因为是主帅,才要让他们看看。”萧青瓷解下披风,“看看北境的主帅,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黄毛丫头。看看萧家的女儿,有没有资格执掌这杆‘萧’字大旗。”
她提刀出门,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她银甲之上,熠熠生辉。
城楼之上,北境的风猎猎作响。
而远方地平线上,尘烟渐起。
同一日,午时,京城。
陆清尘坐在“一品茶楼”二楼雅座,看似悠闲品茶,实则耳听八方。他选的位置极妙,既能看见楼下街景,又能隐约听见隔壁几个官宦子弟的谈话。
“……听说了吗?北境那个小公主,居然把张谦张大人给扣了!张大人可是太后亲点的监军使!”
“何止啊!我爹在兵部当差,说那小公主还发了什么《告北境军民书》,要跟朝廷对着干!啧啧,十岁的女娃娃,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靖北侯已经出兵了,五万禁军,够踏平北境了。”
“踏平?你们不知道吧,北境军可是萧破军练出来的,虎狼之师!真要打起来,胜负难说……”
陆清尘指尖微颤,茶水洒出几滴。
邻桌一个蓝衫公子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宫里的公公说,太后这次铁了心要收拾萧家,不全是因为兵权……”
“哦?还有什么?”
蓝衫公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据说,跟三十年前的旧案有关。萧青瓷那丫头,身世不简单……”
陆清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上来,看见蓝衫公子,笑道:“李兄又在散布什么小道消息?”
蓝衫公子忙起身:“陈世子!不敢不敢,只是闲聊……”
陈世子?陆清尘心中一动——靖北侯李崇山的独子陈玉,京城有名的纨绔,但也是太后侄孙,或许能接触核心机密。
他心念电转,忽然“哎哟”一声,手中茶碗脱手,正泼在路过的店小二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陆清尘慌忙起身,掏出手帕要帮小二擦拭,却“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向陈世子!
“找死!”陈世子身后护卫拔刀。
陆清尘看似慌乱躲闪,袖中一枚铜钱悄然滑出,精准击中陈世子腰间玉佩的系绳。玉佩落地,“啪”地摔成两半。
“我的羊脂白玉!”陈世子脸色大变。
陆清尘连忙捡起碎片,满脸惶恐:“小生该死!小生该死!这玉佩……小生愿赔!”
“赔?你赔得起吗?这是太后赏的!”陈世子怒道。
陆清尘从怀中掏出一方印章——那是钱莺准备的“道具”,刻着“江南织造赵府”字样。他双手奉上:“小生赵清,家父在江南织造局当差。这玉佩……小生虽赔不起原物,但家中有几块上好玉料,或可请工匠仿制一块。求世子宽限几日,小生定当竭力弥补!”
陈世子接过印章看了看,脸色稍缓:“江南织造赵家的人?你进京作甚?”
“小生进京赶考,落第返乡,盘缠用尽,正想寻个营生……”陆清尘低头,一副落魄书生模样。
陈世子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也罢,看你是个读书人,本世子也不为难你。正巧我府上缺个文书,你可愿来?月钱十两,包吃住。至于玉佩……慢慢赔吧。”
陆清尘心中暗喜,面上却诚惶诚恐:“多谢世子!小生定当尽心竭力!”
“嗯,明日来靖北侯府报到。”陈世子挥挥手,带着护卫下楼。
陆清尘长舒一口气,坐回座位时,手心已全是冷汗。
第一步,成了。
他望向北方,默默道:公主,清尘已入虎穴。您……一定要撑住。
八月十三,黄昏。
北境长城“镇北关”外三十里,饮马驿。
五千禁军骑兵在此扎营,旌旗招展,营帐连绵。中军大帐内,靖北侯李崇山正与诸将议事。
李崇山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看似文士,实则是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他指着舆图道:“明日卯时开拔,巳时抵镇北关。先锋营先喊话劝降,若萧青瓷不开门,再作计较。”
副将王猛皱眉:“侯爷,那丫头扣了张谦,发了反书,摆明了要造反。还劝什么降?直接打便是!”
“你懂什么?”李崇山瞪他一眼,“萧破军在北境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我们若强攻,正中下怀——北境军可借守城之利消耗我军。要打,也得引他们出城打。”
“可那丫头才十岁,真有这胆识?”
“十岁?”李崇山冷笑,“你十岁时在做什么?撒尿和泥?人家十岁已经上过昆仑,杀过北狄王子,平过江南叛乱。小看她,会吃大亏。”
正说着,帐外亲兵来报:“侯爷,关内射来一封箭书,署名……萧青瓷。”
李崇山接过,展开。信上字迹清秀工整:
“靖北侯台鉴:青瓷年幼德薄,本不敢与朝廷天兵相抗。然北境乃父王半生心血,三十万军民身家性命所系,不敢轻弃。若侯爷愿暂退三十里,容青瓷呈情朝廷,或可免动干戈。若必欲一战,青瓷虽稚龄,亦愿提刀奉陪。明日辰时,关前一晤。萧青瓷顿首。”
众将传阅,皆露异色。
“这丫头……好大的口气!”王猛嗤笑,“关前一晤?她敢出关?”
李崇山却沉吟:“她敢写信,就敢出关。不过……这是阳谋。我若不去,显得怯懦;我若去,她必有布置。”
“那侯爷去是不去?”
“去。”李崇山眼中闪过精光,“本侯倒要看看,这个名动天下的小公主,到底有何能耐。”
他看向舆图上镇北关的地形,手指在关前一片开阔地敲了敲:“不过,不能全信她。王猛,你率两千弓弩手,提前埋伏在关外两侧山林。若见信号,万箭齐发。”
“是!”
“其余各部,明日随本侯出阵。记住,阵势要摆足,让北境的人看看,什么是朝廷天威!”
“遵命!”
夜幕降临,饮马驿灯火通明。
而三十里外的镇北关上,萧青瓷也在布阵。
“罗大哥,海少主回来没有?”她问。
“刚回。”罗刚瓮声道,“周胜救出来了,折了三百弟兄。左贤王那孙子狡猾,咬一口就跑,现在退到五十里外,不知在憋什么坏。”
萧青瓷点头,看向城外黑暗:“明日辰时,李崇山必来。顾大哥,按计划,你和慧明师太在城楼坐镇,以防不测。孙鹰哥,你带‘影卫’潜入两侧山林——李崇山定会设伏,我们就把他的伏兵,变成我们的。”
孙鹰眼中闪过狠色:“末将明白!”
“钱莺姐,”萧青瓷最后道,“城中百姓安抚好了么?”
“已按公主吩咐,老弱妇孺撤往内城,青壮编入民夫队,协助守城。”钱莺顿了顿,“只是……百姓们都说,要与公主共存亡。”
萧青瓷鼻子一酸,却强笑道:“好。那我们就守给他们看。”
她走到城垛前,望着关外无边黑暗。
明日,将是她在世人面前的第一次亮相。
不是作为萧破军的女儿,不是作为沈清漪的女儿。
而是作为北境统帅,萧青瓷。
夜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而她的眼中,映着关内万家灯火。
那是她要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