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阳光透过顾家老宅繁茂的古树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顾老爷子前几日贪凉，多用了些冰镇酸梅汤，惹得肠胃有些不适，虽只是小毛病，家庭医生来看过也说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但还是惊动了顾砚尘。
这日，顾砚尘推了下午不太重要的会议，特意回老宅探望。他前脚刚进门，吩咐管家将带来的上好温补药材拿去厨房，后脚就听到通报，说虞笙小姐来了。
顾砚尘脚步微顿，看向管家。管家连忙笑着解释：“虞小姐听说老爷子身体不适，特意炖了清淡滋补的汤品送来，说是她跟着家里厨师新学的，一点不油腻，最适合夏天调养肠胃。”
正说着，虞笙已经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浅蓝色连衣裙，未施粉黛，清新得如同雨后的栀子花，与这古色古香的老宅倒是相得益彰。
“顾爷爷，您好些了吗？”她声音轻柔，带着真诚的关切，先对榻上的老爷子问了安，然后才看到一旁的顾砚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顾总，您也在。”
顾砚尘看着她手中的食盒，目光柔和了一瞬：“有心了。”
“一点小心意，希望顾爷爷别嫌弃我手艺笨拙。”虞笙笑着将食盒交给佣人，走到榻边，仔细看了看老爷子的气色，“看着精神头还不错，我就放心了。”
顾老爷子看到虞笙，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连招手：“笙笙来啦？快坐快坐！我好多了，就是一点小毛病，难为你还特意跑一趟。哎，还是孙女贴心，比某些只会板着脸送药材的臭小子强多了！”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自家孙子。
顾砚尘面不改色，早已习惯爷爷的吐槽。
虞笙被逗笑，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温声细语地陪着老爷子说话，问他胃口如何，睡眠怎样，声音又软又糯，哄得老爷子眉开眼笑。
顾砚尘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夕阳的金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虞笙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上，她微微低着头，颈项弯出优美的弧度，耐心听着老人的絮叨，时不时回应几句。
画面温馨得有些不真实。冷清惯了的老宅，似乎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格外有生气。
说了好一会儿话，老爷子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疲态和不易察觉的落寞。他左右看了看，忽然伸出手，一手拉住旁边顾砚尘的手，另一只手则拉住了虞笙的手。
虞笙的手猝不及防地被老人温热而略带干枯的手握住，心里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抽回，却又忍住了。她能感觉到，另一侧，顾砚尘的手似乎也僵硬了一下。
顾老爷子将两人的手拉近，叠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粗糙的掌心覆盖着他们年轻的手背。他看看左边丰神俊朗却神情微绷的孙子，又看看右边明艳照人、脸颊微微泛红的虞笙，深深的充满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唉……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真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央求，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爷爷老啦，也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撑到……抱上小曾孙的那一天哦。”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猛然在静谧的花厅里炸开。
小曾孙？！
虞笙的脸唰地一下，瞬间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后。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却被老爷子握得紧紧的。
她只能慌忙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根本不敢看旁边的顾砚尘，整个人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这催生也催得太直接了吧！
而且还是在当事人双方关系都没彻底挑明的情况下。
她的心脏砰砰狂跳，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比的羞窘和慌乱。
演技都差点破功。
而另一侧的顾砚尘，反应却出乎虞笙的意料。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尴尬的神色。在被爷爷握住手，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的身体的确僵硬了片刻，眸色深沉如海。
但他的目光，却从爷爷期盼的脸上，缓缓移到了身旁那个连白皙脖颈都染上粉红，整个人羞得几乎要缩起来的虞笙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通红欲滴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竟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下来。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也微微松弛了。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爷爷，只是依旧看着虞笙，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以及三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良久，顾砚尘才转回头，看向一脸期待又紧张的爷爷，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与……承诺的意味？
“爷爷，”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您会长命百岁的。”
没有直接回应小曾孙的问题，却也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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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长命百岁”，在此情此景下，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默认和保证。
您会长命百岁，所以，一定能看到。
顾老爷子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孙子的弦外之音，顿时喜上眉梢，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连连拍着两人的手背：“好好好，爷爷就等着，等着！”
虞笙的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根本不敢抬起来。她能感觉到顾砚尘的目光似乎又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带着温度，灼得她头皮发麻。
又坐了一会儿，虞笙实在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羞窘氛围，找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顾砚尘自然起身相送。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司机在前方平稳驾驶。
车厢内一片寂静。夕阳的余晖将车内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虞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心跳依旧很快。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还在回味刚才那惊人的一幕。顾砚尘的反应，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身侧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打破了车内的寂静，问出的问题却让虞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喜欢孩子吗？”
虞笙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砚尘。
他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暖色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但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仿佛只是问了一个“今天天气怎么样”之类寻常的问题。
可这个问题……在此刻问出，结合刚才老爷子那番石破天惊的“催生”……
虞笙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刚刚褪下红晕的脸颊又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喜欢？岂不是默认了刚才的话题，显得她迫不及待？
不喜欢？似乎又有些违心，且可能扫了他的兴？
她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高深莫测、运筹帷幄的佛子，在涉及这种世俗问题时，竟然有种笨拙的……直接和可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好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侧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顾总……”
“这个问题，”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嗔怪，又像是一句无奈的调侃，
“超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