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无声地滑行，将宴会厅的喧嚣与流光溢彩彻底抛在身后。车内恢复了惯常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虞笙微微偏头，看着窗外。首都星的夜空被城市的霓虹映照得有些模糊，只有几颗最明亮的星辰顽强地闪烁着。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跳舞时，厉霆掌心那灼热而坚定的触感，腰际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手臂沉稳的力量。
厉霆坐在她身侧，依旧坐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此刻却似乎收敛了许多，变得有些……沉静。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微妙而安宁的气氛在车厢内缓缓流淌，与方才宴会上的刀光剑影和暗流汹涌截然不同。
悬浮车并未直接返回军部住所，而是驶向了首都星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星平台。
这里远离城市中心的光污染，是少数能清晰仰望星空的地方。
车停稳后，厉霆率先下车，很自然地替虞笙拉开车门。
夜间的凉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晚宴上沾染的香槟与雪茄的味道。
虞笙有些意外地跟着他走上观星平台。
平台空旷无人，只有几盏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抬头望去，深邃的天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丝绒，缀满了无数细碎而璀璨的钻石，银河横跨天际，壮丽得令人屏息。
她没想到厉霆会带她来这种地方。这似乎与他冷硬务实的军人形象有些不符。
厉霆走到平台边缘的栏杆处，停下脚步，仰望着星空。
他的背影在浩瀚的星穹下，依旧挺拔如松，却莫名透出一丝罕见的孤寂。
虞笙安静地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仰望星空。星际时代，人类足迹遍布众多星系，但每一次仰望这样无遮无拦的浩瀚星空，依旧会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宇宙的宏大。
“很久没这样看星星了。”虞笙轻声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感慨。穿梭于各个小世界，星辰大海是常态，但像这样静心仰望的机会却很少。
厉霆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融入夜色：“战时看的最多的是星图，计算的是航线和射程。”
他的话语很简单，却透出一股属于军人的冷硬与苍凉。星空于他，首先是战场，其次才是风景。
虞笙侧头看他。星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映出细碎的光芒，却让人看不透那深处的情绪。
“将军似乎有心事？”她试探着问。今晚的他，有些不同。
厉霆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直抵人心：“虞笙。”
“嗯？”
“你想要什么？”他问得直接而突兀，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留在军部，帮我解决问题，你想要得到什么？”
他的问题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仿佛在评估一场交易。
但虞笙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认真。他不仅仅是在问她的诉求，更像是在试图理解她这个人。
虞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仰头看向星空，目光变得悠远。
“如果我说，我想要星辰大海，将军信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却又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真实。
厉霆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无垠的宇宙，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星辰大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这个答案太过虚无缥缈，不像是一个具体的目标。
“就是……自由吧。”虞笙收回目光，看向他，笑容变得有些清淡，却格外真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受束缚，不被打扰。看看不同世界的风景，遇见不同的人。”
这是她穿梭各个世界的本质，也是深埋在她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虽然每个世界她都会投入地去生活、去爱，但任务完成后的抽离，以及那永远指向下一个目标的旅程，才是她的常态。
厉霆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对无尽星空的向往，那是一种脱离于现实纷扰，甚至脱离于他的掌控之外的渴望。
这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其陌生的……不悦。
自由？不受束缚？那是否意味着，有一天，她会离开？
像一阵风，掠过他的世界，不留痕迹？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从一开始，他就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是命运将她送到了他身边。
专门为他而来的解药和专属品。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一直留在他的领地，在他的羽翼之下。
可现在，她却告诉他，她想要的是星辰大海，是自由。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悄然滋生，像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的精神图景深处，那刚刚被安抚下去的黑暗似乎又有躁动的迹象。
但他很快压制住了那丝波动，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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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我的星辰，是你。”
虞笙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她愕然转头，对上厉霆的视线。
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里面没有丝毫玩笑或浪漫的意味，反而像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宣告——如同野兽认定伴侣，如同行星锁定恒星。
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星空之下，他的话语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得虞笙一时有些失神。
夜风吹拂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心绪。
她看着他冷硬的眉眼，那里面映着星辰，也映着她有些失措的模样。
“将军……”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拒绝？调侃？还是……
厉霆却仿佛不需要她的回应。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指向遥远天际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那是北冕座α星，帝国最早期的边疆哨站之一。”
他的话题转得突兀，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虞笙的幻觉。
虞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边，是天鹰座星云，三百年前发生过一场惨烈的遭遇战。”他的手指移动，声音平稳地为她介绍着那些星辰背后的军事意义和历史，“还有那里，猎户座旋臂边缘，至今仍有未知星域未被探索，可能存在新的跳跃点……”
他从一个冷酷务实的军人视角，为她勾勒出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星图。星辰不再是浪漫的象征，而是坐标、是战场、是资源、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未知领域。
但奇妙的是，听着他用低沉的声音讲述着这些，虞笙忽然觉得，这片冰冷的、充满征战意味的星域，似乎也因为他的讲述，而变得生动起来。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试图将她所向往的星辰大海，与他的世界，与他本身，联系起来。
仿佛在说：你看，你要的星辰大海就在这里，与我的征途重叠。你想要的自由，或许可以在我身边找到。
这是一种沉默的挽留，一种笨拙的……诱惑。
虞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夜风吹得有些冷，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墨蓝色军装外套，再次披在了她的肩上。依旧是那浓烈的属于他的雪松冷香，霸道地将她包裹缠绕。
虞笙抬起头。
厉霆已经收回了指向星空的手，正垂眸看着她，目光深沉：“冷了就回去。”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关心。
虞笙拉紧了肩上沉重而温暖的外套，轻轻点了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那句我的星辰是你，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个星夜之下，也刻在了彼此的心上。
星辰大海依旧令人向往，但归途的方向，似乎因为某个人，而变得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