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露重,庭院里的菊花却开得正盛,团团簇簇,傲霜斗艳。
虞笙的腿伤在灵泉空间的暗中滋养和王府的精心照料下,恢复的速度远超孙太医的预期。
如今她已能脱离搀扶,自己在平坦的路上慢慢行走片刻,只是姿势尚有些微的不自然,需要时间慢慢矫正。
行动的自由,让她探索的范围不再局限于笙箫院。
这一日,阳光正好,她由拂柳陪着,在王府的花园里慢慢散步,活动筋骨。
行至一处临水的敞轩外,忽闻一阵清越的琴音传来,如溪水潺潺,又似松风过耳,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虞笙驻足倾听,她不通音律,却也能觉出这琴音的高妙,非寻常乐师所能及。
敞轩四面垂着竹帘,看不清内里情形,但轩外侍立的两名护卫,昭示了弹琴之人的身份。
“是王爷在抚琴。”拂柳在一旁轻声解释道,“王爷闲暇时,偶会在此弹奏一曲。”
虞笙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印象中的萧执,是批阅公文时凝眉肃穆的摄政王,是抱起她时臂弯沉稳的爹爹,却从未想过,他还有如此风雅的一面。
琴音透出的孤高与清冷,与他平日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却又别有一番韵味。
【宿主,机会来了!艺多不压身,攻略男神,技多不压身!】小八立刻蹦出来怂恿。
虞笙心中微动。
她确实需要更多能与萧执产生共鸣的共同语言。
读书识字尚在初级阶段,这音律一道,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尤其能迎合文人雅士的审美。
原主自然是一窍不通,但她可以学。
琴音渐歇,虞笙示意拂柳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裙,迈着尚有些小心翼翼的步子,走向敞轩。
护卫见是她,并未阻拦,只是微微躬身。
虞笙轻轻掀开竹帘一角,探头望去。
只见轩内设着一张古琴,琴身漆黑,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执并未坐在琴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一池残荷,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方才的琴音,似乎并未驱散他眉宇间那抹惯有的沉郁。
“爹爹?”虞笙软软地唤了一声。
萧执闻声回头,见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腿刚好,不宜多走。”
“在院子里散步,听到琴声,就循着声音过来了。”
虞笙走进轩内,目光落在案上的古琴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赞叹,“爹爹弹得真好听,像……像天上的仙乐一样。”
她这比喻虽稚气,却透着真诚。
萧执走到琴案边,指尖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鸣:“不过是闲来无事,聊以自娱罢了。”
虞笙凑近些,看着那复杂的琴弦和徽位,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向往和苦恼:“笙笙以前在侯府,从未见过这个。听起来好难呀……爹爹,笙笙能不能也学学?”
萧执看向她,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新事物的好奇,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想起她学认字时那副愁眉苦脸却又强打精神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音律一道,比识字更加枯燥艰深,她这般跳脱的性子,怕是三日热度。
“学琴需静心,耐得住寂寞,非一日之功。”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
“笙笙不怕!”虞笙立刻表态,扯住他的袖摆轻轻摇晃,带着撒娇的意味,“爹爹这么厉害,教教笙笙嘛!笙笙一定认真学,绝不半途而废!”
萧执垂眸看着拽住自己袖口的小手,又抬眼对上她那充满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罢了,你若真想学,明日让周长史寻个稳妥的琴师来府中教你。”
他并未打算亲自教授,一来政务繁忙,二来,他也并非专精此道的名师。
谁知虞笙却摇了摇头,眼神愈发依赖:“不要琴师,笙笙想跟爹爹学。爹爹弹得最好听了!”
她顿了顿,小声道,“而且……别人教,笙笙会害怕……”
这话半真半假,害怕是假,想创造更多独处机会是真。
萧执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因为走动,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比刚来时要圆润了些,越发显得眉眼精致。
那份全然信赖、只想靠近他的姿态,让他心中那处柔软再次被触动。
“音律基础,本王可指点你一二。”他终于松口,算是应允了她这得寸进尺的要求,“但若吃不得苦,半途而废,便再不许提学琴之事。”
“笙笙一定坚持!”虞笙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自那日后,虞笙的日程里便多了一项学琴。
萧执果真信守承诺,每隔几日,若得闲暇,便会抽出一炷香的时间,在书房或敞轩内,指导她最基本的指法和音律常识。
他教学时,依旧言简意赅,要求严格。
虞笙的手指纤细,初按琴弦时,总是不得法,要么按不实,音色虚浮,要么用力过猛,指甲劈裂,疼得她龇牙咧嘴。
每当她想放弃撒娇时,抬头看到萧执那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便只好咬牙继续。
然而,令萧执有些意外的是,这小丫头虽然偶尔叫苦,悟性却是不差。
一些基本的乐理,他讲解一遍,她便能理解七八分。
更让他诧异的是她的耳朵极灵。
有一次,他为了考校她,命人取来三张外形相似,音色却有细微差别的琴,随意弹奏了几个音,然后问她有何不同。
这本是刁难,连许多学琴数年的人都未必能分辨清晰。
虞笙凝神细听,歪着脑袋思索片刻,竟一一指了出来:“这张声音清亮些,像泉水;这张沉一点,像闷雷;这张……嗯,有点哑,像……像鸭子叫?”
她最后那个比喻让一旁侍立的周长史都忍不住嘴角微抽。
萧执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形容得虽不雅,却精准地道出了三张琴音色的核心差异。
这份对声音的敏锐感知,堪称天赋。
“耳力尚可。”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并未过多夸赞,但看向虞笙的目光中,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个小丫头,似乎总能给他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虞笙并未察觉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当是寻常的功课。
她学得认真,一方面是为了投其所好,另一方面,当她笨拙地拨动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声响,而萧执会偶尔伸手,亲自纠正她的手指姿势。
那短暂的肌肤相触,和他身上传来的清冽气息,都让她觉得,这点辛苦是值得的。
偶尔,在她练得手指发红时,萧执会命人端来温水让她浸泡。
或是当她完整地弹出一个小调时,他会破例让她多吃一块甜糕作为奖励。
这些细微的关怀,如同春雨,润物无声。
虞笙像一株渴望阳光的藤蔓,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独特的温暖。
而萧执,则在教导与陪伴的过程中,看着她从对琴瑟一无所知,到能磕磕绊绊弹奏出简单的旋律,心中那份莫名的成就感与日益习惯的亲近感,也如同轩外那池秋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加深。
琴音叮咚,时而流畅,时而滞涩,交织在秋日的暖阳里。
一个教得严格,一个学得认真,看似寻常的师徒教学,却为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又增添了一根无形柔软的丝线,将彼此缠绕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