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摄政王府内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
仆从们步履匆匆,神色肃穆,将最后一批军械物资清点装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笙箫院内,虞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如同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明日,萧执便要率军开拔了。
那个给了她四年安稳与纵容的男人,即将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
桌案上,放着她精心准备了好些时日的包袱。
里面除了那些分门别类、标注清晰的药材包,还有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手指被针扎得红肿才勉强缝制好的皮质软甲内衬。
以及一个针脚歪扭,却塞满了安神香料和她偷偷从灵泉空间汲取的一滴灵液的平安符。
这些东西,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或许微不足道,但却是她所能想到的全部的心意。
晚膳时分,萧执终于抽空来了笙箫院。
他依旧穿着白日里的墨色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几乎化为了实质,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即便是面对虞笙,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也难掩即将离别带来的躁郁。
晚膳用得异常安静。
虞笙默默地为他布菜,都是他平日偏好且易于克化的食物。
萧执吃得很少,大多时候只是端着酒杯,目光沉沉地望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爹,”虞笙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日……几时出发?”
“卯时三刻,城西点将台。”萧执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本王离京后,府中一切自有周长史打理。你……且安心待在府中,无事莫要随意出门。若有难处,可去寻陛下或太后。”
他安排得周到,语气却带着一种交代后事般的疏离,让虞笙的心狠狠一揪。
“笙笙知道了。”她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将那个准备好的包袱推到萧执面前,“这里面是一些药材,还有……笙笙自己做的软甲内衬和平安符。东西粗陋,爹爹别嫌弃……带着防身,也好叫笙笙……安心些。”
她说得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份强忍的担忧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萧执看着那个针脚并不美观的包袱,又抬眼看向眼前泫然欲泣的少女。
烛光下,她长睫湿漉,鼻尖微红,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模样。
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他连日来用理智和冷漠筑起的外壳,直直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那个尚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包袱。
包袱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他的心上。
他甚至可以想象,她是如何笨拙地穿针引线,如何仔细地分拣药材……
这份心意,纯粹而滚烫,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有心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干涩的字眼。
他不敢再多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失控,会做出不合时宜的承诺或举动。
晚膳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萧执起身,深深看了虞笙一眼,似乎想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决绝,带着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却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无眠。
虞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萧执冷峻的眉眼和离去的背影。
一想到明日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想到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的心就揪得生疼。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无法安然待在房中。
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避开已经睡下的丫鬟,如同一个幽影般,溜出了笙箫院。
王府内巡逻的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但他们对虞笙的存在早已习惯,加之萧执早有吩咐不得阻拦,见她深夜独行,虽感诧异,也只是躬身行礼,并未盘问。
虞笙凭着记忆,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了萧执寝殿之外。
殿内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独自踱步的身影,显得异常孤清。
她在殿外徘徊了许久,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却鼓不起勇气上前敲门。
她以什么身份,在深夜打扰即将出征的主帅?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开时,殿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萧执站在门口,显然早已察觉了她的到来。
他并未更衣,依旧穿着之前的墨色常服,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色,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惊讶,有无奈,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这么晚了,不回去歇着,站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虞笙被他抓个正着,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我睡不着……想来……看看爹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借口实在拙劣。
萧执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和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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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那根弦,终于彻底绷断。
所有的理智、克制、顾虑,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汹涌的情感所淹没。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外面风大,进来。”
虞笙几乎是懵懵地跟着他走进了寝殿。
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陈设简洁而冷硬,一如他本人。
萧执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喝了,暖暖身子。”
虞笙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却暖不了她依旧慌乱的心。
她低着头,小口啜饮着茶水,不敢看他。
“怕我回不来?”忽然,萧执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针见血。
虞笙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那里仿佛有漩涡,要将她吸进去。
积压了整晚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嗯……”
她哽咽着点头,丢开茶杯,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呜咽出声,“爹爹……你一定要平安回来……笙笙害怕……笙笙会乖乖在府里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回来……”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少女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恐惧。
萧执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双习惯于执掌乾坤、批阅生死的手,缓缓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抬起来,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一下一下,生疏却又无比坚定地拍抚着。
“傻丫头……”他低声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本王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归来。”
这一刻,什么年龄差距,什么身份悬殊,什么世俗礼法,都被怀中这具颤抖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小身子击得粉碎。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着回来,回到这个会为他深夜不眠、会为他笨拙缝制平安符、会因他离去而恐惧哭泣的小姑娘身边。
殿内烛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窗外,秋风呜咽,却吹不散这一室短暂的温情与注定漫长的别绪。
这一夜,两颗心在离别的前夕,前所未有地靠近。
有些承诺,无声却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