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喧嚣如同潮水般,在盛大的宫宴和封赏仪式后,渐渐退去,露出生活原本的礁石。
摄政王府恢复了往日的森严与宁静,却又与三年前截然不同。
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变化,在每一片落叶,每一缕微风间流淌。
萧执归来的最初几日,忙碌异常。
交割兵权,禀报军务,应对各方拜谒,仿佛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他大多时间待在外书房或宫中,即便回到王府,周身也依旧萦绕着边关带来的未曾散尽的冷硬与肃杀之气,让惯常伺候的下人们愈发小心翼翼。
笙箫院似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萧执的脚步几次下意识地走向那个方向,却在月洞门前戛然而止。
他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院内那株已比屋檐还高的玉兰树,目光幽深难辨。
三年,足以让一个孩童长大成人,也足以让某些被刻意压抑的情感,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角楼上那惊鸿一瞥,少女清艳的容颜和那双盛满复杂情愫的眸子,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不再是记忆中依赖他的小丫头,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足以令任何男子心动的绝色佳人。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甚至……恐慌。
他习惯了运筹帷幄,习惯了杀伐决断,却独独不习惯应对这般脱离掌控的汹涌澎湃的私情。
年龄的差距,抚养的名分,世俗的目光,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何种态度,去对待这个他亲手养大却已然情根深种的“女儿”。
而笙箫院内,虞笙的日子也并不平静。
她知道他回来了,近在咫尺。
她能感受到王府因他归来而重新焕发的生机,也能从下人们小心翼翼的议论中,拼凑出他这几日的忙碌。
她在等,等他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信步走入她的院子,或是将她唤到书房。
可等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归来当日礼节性的赏赐和问候通过周长史传来之外,萧执本人,竟一次也未曾踏足笙箫院,也未曾召见她。
起初的喜悦和激动,渐渐被一丝失落和疑惑取代。
他是在避着她吗?
是因为三年分离生疏了?
还是……那日角楼上的对视,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宿主,男神回归后行为模式分析:王府内活动轨迹刻意避开笙箫院方向,提及宿主名字时心率波动异常。结论:他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小八的数据分析一如既往地冷静。
虞笙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噪音。
她看着镜中自己已然长开的面容,心中了然。
萧执的回避,恰恰证明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正在被他无法掌控的情感所困扰。
她不能坐以待毙。
温水煮了四年的青蛙,火候早已足够,是时候,再添一把柴了。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
虞笙并未像往常一样待在房中,而是抱着一张琴,来到了距离外书房不远的一处水榭。
这里环境清幽,水声潺潺,琴音能借着水音传得很远。
她选择了那首《采菱谣》,那首他初教她时,她弹得磕磕绊绊的江南小调。
三年时间,她的琴艺早已非吴下阿蒙。
指尖流淌出的音符,轻快婉转,灵动活泼,将江南水乡的旖旎风光描绘得淋漓尽致,却又在不经意间,融入了几分少女难以言说的幽微情思。
琴音穿过竹林,越过水面,清晰地飘向了那座肃穆的外书房。
书房内,萧执正与几位将领商议边军后续布防事宜。
激烈的讨论声,在那一缕熟悉的却已然臻至化境的琴音飘入时,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将领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这是谁的琴声?
竟如此动听,还敢在王爷议事的重地附近弹奏?
萧执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那琴音,他再熟悉不过。
是《采菱谣》,却不再是当初的稚嫩生涩,而是充满了灵性与情感。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敲在他的心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坐在水榭中,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的画面。
三年的分离,非但没有模糊她的身影,反而在无数个孤寂的边关夜晚,变得愈发清晰。
此刻,这琴音如同带着钩子,将他强行从繁杂的军务中拉扯出来,拽入那片他试图逃避的柔情漩涡。
他眸色暗沉,放下笔,对几位将领道:“今日暂且到此,后续细则,明日再议。”
将领们虽感诧异,却不敢多问,纷纷起身告退。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袅袅的琴音,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萧执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目光准确地投向水榭的方向。
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他看到了那抹倚柱而坐的窈窕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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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沐浴在秋光里,如同一支初绽的芙蕖。
低眉信手续续弹,神情专注而恬静,周身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美好。
三年光阴,将她雕琢得如此完美,完美到让他心生怯意,不敢靠近。
琴音渐歇,余韵悠长。
虞笙似乎若有所觉,抬起头,目光穿越水面,遥遥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有角楼上隔着人海的激动,没有久别重逢的喧嚣。
只有安静的午后,一池秋水,和两道交织的视线。
虞笙的眼中没有埋怨,没有质问,只有清澈中带着一丝浅浅笑意的温柔。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回来了,我知道你听见了,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萧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顾虑,在那样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几乎是狼狈地移开了视线,猛地关上了窗户,将那道身影和那扰人心神的琴音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萧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可少女抚琴的身影和那双含笑的眸子,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近乡情怯。
他从未如此刻般,深刻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
他凯旋而归,踏平了北境狄戎,却仿佛被困在了一座名为虞笙的城池之外,进退维谷。
而水榭中,虞笙看着那扇骤然关闭的窗,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她轻轻拨动最后一声琴弦,低语道:“躲?萧执,爹爹,你还能躲多久呢?”
秋风吹皱一池秋水,也吹动了某些人看似坚固的心防。
重逢之后的第一次无声交锋,看似平静,内里却已是波涛汹涌。
那层窗户纸,越来越薄,几乎透明,一捅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