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婿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萧执心底激起千层浪后,表面却逐渐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不再每日对着那叠名帖苦大仇深,甚至吩咐周长史暂缓搜集新的信息,只道需从长计议。
然而,王府上下都隐约感觉到,王爷周身的气压比边关风雪更冷沉几分,连带着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与此相对的,是虞笙看似一如既往的恬淡。
她依旧每日向萧执请安,送些亲手做的点心羹汤,或是在他难得闲暇时,为他抚上一曲清心静气的《幽兰操》。
只是,她不再像儿时那般赖在书房不走,也不再轻易去拉扯他的衣袖。
举止间,多了几分少女应有的矜持与分寸,仿佛一夜之间,真正懂得了男女有别四个字的含义。
这种变化,落在萧执眼中,却比直接的哭闹更让他心绪难平。
他宁愿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耍赖,追问为什么不能一直留在王府,也好过如今这般,安静懂事得仿佛随时准备接受他为她安排的任何一个未知的命运。
她越是平静,他心中那头名为占有欲的困兽就越是焦躁不安。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一些光怪陆离的场景,有时是她凤冠霞帔,对他盈盈下拜,口中唤的却是义父;
有时是她与某个面目模糊的男子携手离去,回眸一笑,灿若春花,却刺得他心头滴血。
这日,宫中设宴,庆祝北境大捷的余韵。萧执身为头号功臣,自然需得出席。
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几位宗室元老和有心攀附的朝臣,见他始终神色冷淡,对各家适龄子弟的试探不置可否,便又将话题引到了虞笙身上,言语间不乏夸赞与暗示。
萧执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听着,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甚至看到御座上的萧璟,也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切,低声询问他是否为虞笙选定了人家,若有合适,朕可代为赐婚,以示恩宠。
“陛下厚爱,臣心领。只是小姑娘性情顽劣,尚且年幼,臣还想多留几年,慢慢挑选。”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维持住声音的平稳,寻了个借口推脱过去。
宴席过半,他便借口军务繁忙,提前离席。
回到王府时,夜色已深,寒风凛冽。他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笙箫院外。
院内灯火已熄,一片寂静,想来人已睡下。他站在月洞门外,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心中一片空茫。
寒风卷着枯叶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不及他心中万一的凉意。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却隐约听到院内传来细微的响动,似乎是……压抑的啜泣声?
萧执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紧。
他不再犹豫,推开虚掩的院门,快步走了进去。
寝屋的门并未闩牢,他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一室朦胧。而就在那一片朦胧的光影中,他看到了蜷缩在床榻边的身影。
虞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耸动,那压抑的哭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酒气。
她喝酒了?
萧执的心猛地一沉,大步上前,蹲下身,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
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平日里清澈的眸子此刻迷蒙一片,带着醉意和浓浓的委屈。
她抬头看到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伸出冰凉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襟。
“爹爹……呜呜……你为什么不要笙笙了……”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声音哽咽,“你是不是……要把笙笙嫁给别人了……笙笙不要嫁人……笙笙哪里都不去……”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惯有的馨香,扑面而来。
萧执看着她这副脆弱无助的模样,听着她带着醉意的控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的理智、克制、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伸出手,想将她扶起,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肌肤。
他这才发现,她竟赤着脚坐在地上,不知已哭了多久。
“胡闹!”一股又急又怒的心疼涌上心头,他低斥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避嫌,打横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抱起。
入手处,是惊人的轻,和透过单薄寝衣传来的微微发烫的体温。
虞笙被他抱起,似乎找到了依靠,将滚烫的小脸埋进他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领。
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带着酒意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带着哭腔喃喃:“爹爹别赶笙笙走……笙笙会很乖……比所有人都乖……你别不要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打在萧执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
他抱着她,走到床边,想将她放下,她却死死搂着他不放,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笙笙,听话,先躺下。”他试图让她松手,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温柔。
“不……不放……”虞笙醉眼朦胧地摇头,反而仰起脸,凑近他,带着酒气的唇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泪眼婆娑地问,“爹爹……你是不是……不喜欢笙笙了?”
月光下,她泪痕未干的小脸楚楚可怜,泛着醉意的红晕,唇瓣因哭泣而显得格外饱满红润,微微张合着,吐气如兰,带着致命的诱惑。
萧执的呼吸骤然急促,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质问,多年来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将他淹没。
“喜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和炽热,“怎么会不喜欢……”
虞笙似乎没听清,或者说,醉意让她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信息。
她只是凭着本能,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寻找着温暖和安全感,口中依旧含糊地念着:“不要嫁人……笙笙只要爹爹……”
萧执抱着她,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和全然的依赖,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缓缓低下头,冰凉的唇,如同被蛊惑一般,轻轻印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不带情欲,却充满了无尽怜惜、愧疚、以及某种确认的吻。
一触即分。
然而,就是这轻轻一吻,却让怀中的虞笙浑身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
她迷蒙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清明,随即又被更深的醉意和困倦覆盖。
她终于松开了搂着他脖子的手,软软地倒在了床榻上,口中依旧无意识地呓语着:“爹爹……”
萧执僵立在床边,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额头上那残留的柔软而微凉的触感,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皮肤,更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看着她蜷缩在锦被中,渐渐沉入睡梦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吻了她。
虽然只是额头,但这已然越过了他为自己设定的、最坚固的底线。
窗外,月凉如水。屋内,酒香未散,混合着一种名为“失控”的暧昧气息。
萧执站在床前,如同一个迷失在深渊边的旅人,既贪恋方才那一瞬间的温暖与贴近,又为自己踏出的这一步而感到无尽的恐慌与罪恶。
这一夜,笙箫院的月光,注定要见证一场无声的天翻地覆的蜕变。
而醉玉倾香,倾塌的,又何止是少女的心防?
更是摄政王苦苦维系了七年的名为父女的虚幻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