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帖化作青烟散去,书房内焦糊味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死寂,以及萧执胸腔里那颗前所未有,剧烈搏动的心脏。
焚烧的举动像是一种决绝的仪式,斩断了他所有退路,也逼他正视了自己血淋淋的真心。
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地为她择婿,因为任何想象中站在她身旁的男子,都让他嫉妒得发狂。
他也无法再以爹爹的身份安然享受她的依赖,因为那份依赖早已在他心中变质,染上了独占的不容于世的情愫。
接下来的几日,萧执变得异常沉默。
他依旧处理公务,依旧上朝议事,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更重,眉宇间时常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与挣扎。
他不再去笙箫院,甚至刻意避免听到任何关于虞笙的消息,仿佛那只无形中牵引着他的手,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暂时隔绝。
然而,越是逃避,那份渴望便越是汹涌。
夜里,他时常独自一人站在寝殿的露台上,望着不远处笙箫院的方向。
那里通常灯火早熄,一片静谧,唯有檐角挂着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清响,一下下,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想起她十岁时扑入他怀中,带着血腥与池水气,却喊他爹爹的模样;
想起她十三四岁时,赖在他书房看书打盹,腮边还沾着墨迹的娇憨;
想起她十七岁生辰,穿着绯色衣裙,在灯下对他嫣然一笑的惊鸿一瞥;
更想起不久前病中,她滚烫的眼泪落在他颈窝,脆弱无助地抓着他衣襟的依赖……
七年的点滴,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
那个他亲眼看着从瘦弱女童长成绝色少女的人,不知何时,早已深深扎根在他生命的土壤里,盘根错节,若要强行剥离,必是连血带肉,痛彻心扉。
他想起自己曾以为的为她好,如今看来是多么可笑而残忍。
将她推给旁人,真的是对她好吗?
还是只是为了安抚自己那点可悲的畏惧世俗眼光的懦弱?
夜风渐凉,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天际,一弯新月如钩,周围散落着疏朗的星子,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也照亮了他眼中逐渐凝聚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放任彼此在猜度与煎熬中消耗,才是对她最大的不负责任。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一夜,笙箫院内的虞笙,也并未安睡。
她凭窗而立,望着同一轮新月。她知道萧执这几日的反常,更能感受到那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小八时不时播报着男神情绪波动剧烈的数据,让她明白,火候已到九分,只差最后一把柴。
她在赌,赌他对她的感情,足以战胜他心中根深蒂固的礼教束缚和年龄顾虑。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便是锦绣前程;输了,或许便是万劫不复。
但虞笙从不缺乏勇气。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只有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
萧执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光,再次走向笙箫院。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迟疑,不再徘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他挥退了院外值守的丫鬟,径直推开了那扇并未闩死的房门。
内室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光线朦胧。
虞笙并未睡下,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素白绫裙,披散着如墨长发,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对着一局未下完的棋发呆。
听到门响,她讶然抬头,看到逆光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微光,随即被恰到好处的惊讶取代。
“爹爹?”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疑惑,“这么晚了,您怎么……”
萧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然后,一步步走向她。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脆弱。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低下头,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笙笙。”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痛苦和决绝,“看着我。”
虞笙依言抬起眼,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她的心跳得飞快,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爹爹……您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萧执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那些名帖,我都烧了。”
虞笙瞳孔微缩,似乎十分震惊,唇瓣轻轻颤动:“为、为什么?爹爹不是……不是要为笙笙挑选……”
“因为没有人配得上你。”萧执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也没有人……比我更想守护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笙笙,我不能再骗自己,也不能再骗你。我对你……早已不是单纯的父女之情。”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室内。
虞笙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到棋枰。
“爹爹……您,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慌乱与无措,“您是不是……是不是累了?还是笙笙做错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看着她这副受到巨大惊吓的模样,萧执心中一阵刺痛,却也更加坚定了不能放手的念头。
他上前一步,不容她退缩,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那纤细的腕骨,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让他心头又是一紧。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糊涂。”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烙印在灵魂深处。
“笙笙,你看着我,认真听我说。这七年来,我看着你长大,护着你,纵着你,早已习惯了生命里有你的存在。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习惯变了质……但我很清楚,我无法忍受将你交给任何人,无法想象你的未来里没有我的位置。”
他的话语直白而炽热,如同岩浆,滚烫地灼烧着虞笙的耳膜,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能看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但,戏,还要做足。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摇着头,试图挣脱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不……不可以的……爹爹,您是爹爹啊……我们不可以……这是错的……”
“错?”萧执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与自嘲,“什么是错?若遵从本心是错,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笙笙,告诉我,你对我,难道真的……只有父女之情吗?”
他俯下身,逼视着她的眼睛,不给她任何闪躲的机会。
“那日雨中,你为何哭泣?病中,为何独独依赖我?若你心中坦荡,为何在我回避时,那般忧伤?”
一连串的追问,如同重锤,敲打在虞笙的心防上。她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助地流泪,仿佛内心最大的秘密被无情地揭开。
看着她梨花带雨脆弱不堪的模样,萧执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改为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别怕,笙笙。”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所有世俗的眼光,所有的非议与阻碍,都由我来承担。你只需要……看着我,告诉我你的心意。”
星月之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他温柔的捧着她的脸,姿态亲密。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执坚定而深情的眼眸,和虞笙泪眼朦胧却渐渐不再闪躲的目光。
无声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虞笙望着他,望着这个守护了她七年,此刻正为她掀翻所有规则的男人。
良久,她终于停止了哭泣,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点头,轻如羽翼,却重若千钧。
萧执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如同星火燎原般的璀璨光芒。
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将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印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这一次,不再是酒醉后的失控,而是清醒的带着无尽怜爱与承诺的印记。
星月为证,禁忌之花,于无声处,悄然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