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朔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刀锋之意，刮过皇城朱红的高墙，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摄政王府的主院内却已灯火通明。
萧执身着玄色亲王冕服，九章纹饰庄重繁复，玉带束腰，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威仪天成。
他立于镜前，由着侍从为他做最后的整理，面容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烛光下，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光芒。
今日大朝会，他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做一件惊世骇俗，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事情——向年仅弱冠的皇帝，他的皇侄萧璟，请旨赐婚。
对象，是他名义上抚养了七年，年仅十七的常平侯府庶女，虞笙。
周长史垂手侍立一旁，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他深知此举将会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那些早已对王爷权势眼红或恪守礼教的御史言官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的绝佳机会。
“王爷，”周长史终是忍不住，低声劝谏，“此事是否……再容缓些时日？待风头稍歇……”
萧执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长史担忧的脸：“缓？缓到何时？待到流言将她彻底淹没？还是待到有人胆敢将主意打到她头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本王既已认定，便是一日也不愿再等。所有后果，本王一力承担。”
他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袍，那上面绣着的狰狞蟒纹，仿佛也透出一股凛冽的杀气。“备轿，入宫。”
与此同时，笙箫院内，虞笙也一夜未眠。她披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墨蓝色的天际，一颗心如同悬在风口浪尖，随着更漏滴答声，起起伏伏。
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萧执将要为她，去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
拂柳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见她如此，心疼地劝道：“小姐，天还没亮，再歇会儿吧。王爷既已决定，定有万全之策。”
虞笙摇了摇头，接过温热的汤碗，却并无胃口。
她并非不相信萧执的能力，只是无法克制地担忧。
那金銮殿上，众目睽睽，伦理纲常如同无形的枷锁，他纵然权倾朝野，又该如何抵挡那万千口舌？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锦盒，里面静静躺着太后所赐的那支翡翠凤钗。
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绪平复了几分。太后默许的态度，或许能成为一道微弱的屏障。
“替我梳妆吧。”她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用那支凤钗。”
辰时正，景阳钟响，百官依序步入庄严恢弘的金銮殿。
少年天子萧璟端坐于龙椅之上，虽面容尚带稚嫩，但经过几年磨砺，眉宇间已初具帝王威仪。
只是今日，他敏锐地感觉到，朝堂之上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立于百官之首的皇叔萧执，只见皇叔神色平静，眸底却似有寒冰凝结。
例行朝议开始，各部官员依次出列奏事，内容无非是钱粮赋税、边关防务、地方吏治。
萧执听得仔细，偶尔出声询问或决断，言简意赅，切中要害，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然而，当最后一份奏报完毕，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时，萧执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所有人心尖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探究、疑惑，以及某种不祥的预感。
萧执手持玉笏，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臣，萧执，有事启奏陛下。”
萧璟坐直了身体：“皇叔请讲。”
萧执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年轻皇帝，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坠地：“臣，恳请陛下赐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极力压抑，仍能听到倒吸冷气之声。摄政王竟在朝会之上，亲自请旨赐婚？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何等女子，能劳动摄政王如此大动干戈？
萧璟也愣住了，下意识问道：“不知皇叔……属意哪家淑女？”
萧执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掷地有声：“常平侯府十女，虞笙。”
“虞笙”二字出口，整个金銮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再也无人能保持镇定！常平侯府十女？那个被摄政王养在府中七年、名义上唤其爹爹的虞笙？！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罔顾人伦！
立刻便有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颤巍巍出列，声色俱厉：“陛下！万万不可！摄政王与虞氏女有抚养之名，形同父女，此举悖逆人伦，有伤风化，若陛下准奏，必将使皇室蒙羞，天下哗然！请陛下明鉴！”
“臣附议！”又有数名言官出列，引经据典，口沫横飞，无不痛斥此举之荒谬不堪。
龙椅上，萧璟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万万没想到，皇叔要求的，竟是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婚事。
他看向萧执，只见皇叔依旧挺直脊背，面对千夫所指，面色冷峻如常，唯有那双看向他的眼眸深处，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请求。
萧璟的心乱了。他幼年登基，全赖皇叔苦心孤诣的扶持教导，方能坐稳这龙椅。皇叔于他，亦父亦师，恩重如山。可此事……实在是……
就在殿内吵嚷不休，萧璟左右为难之际，萧执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陛下，”
他目光扫过那些激愤的言官，最终落回萧璟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臣与虞氏女，并无血缘之亲，抚养之名，始于怜其孤弱，并非宗法认定。如今她已成年，臣倾心于她，欲娶为正妃，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扫向方才跳得最凶的几人：“至于人伦风化……本王扪心自问，七年来，待她以礼，守之以节，从未有过逾矩之行。今日求娶，光明正大，何来有伤风化之说？莫非诸位以为，本王是那等禽兽不如之人？”
这话已是极重，带着森然寒意，让那几个言官瞬间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萧执不再看他们，再次向萧璟躬身：“臣，半生戎马，为国戍边，未曾有过家室之念。如今边疆已定，臣亦年届不惑，惟愿求得一心人，白首不离。此乃臣平生所愿，望陛下……成全。”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恳切。
萧璟看着下方那个一向冷硬强势的皇叔，此刻为了一个女子，竟在朝堂之上，近乎放下身段地请求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皇叔多年的辛劳，想起虞笙那清丽脱俗的容貌和温婉性子，再看向那些只会空谈礼教、却无甚建树的官员，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在满殿或惊愕、或愤怒、或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稚嫩，却异常坚定：
“皇叔劳苦功高，于国于朕，皆恩重如山。如今既有所求，朕……准奏。”
“陛下！”仍有不死心的官员试图劝阻。
萧璟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朕意已决。礼部听旨，择吉日，拟章程，为摄政王与虞氏女行册妃大典！”
圣旨一下，乾坤既定！
萧执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殿中那些复杂的视线，无喜无悲，唯有紧握玉笏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波澜。
金殿之外，北风依旧呼啸。
而殿内，一场关乎伦理与权势的较量，已见分晓。
摄政王以不容置疑的姿态，为自己和心爱之人，劈开了一条通往未来的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希望的道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皇城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回了那座翘首以盼的笙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