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笙捏着那根救命的火腿肠和打折面包，刚晃悠到单元楼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楼下应该聚集着遛弯的大爷和下棋的大叔，充斥着家常里短和棋子啪嗒声。
但此刻，楼前异常安静，只有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与周围老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旁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年轻些，穿着休闲夹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身体姿态看似放松，实则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而另一个……
虞笙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她，正抬头打量楼层的男人身上。
笔挺的黑色西装剪裁合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
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和不容忽视的威压。
夏日的暖风似乎都绕着他走。
虞笙的心跳下意识漏跳了一拍。
不是吧？
效率这么高？
买根肠的功夫就堵门口了？
她脑子里飞速旋转，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刚毕业大学生该有的茫然和一点点对陌生豪车的好奇。
她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就想往楼道里钻。
“请问，是虞笙女士吗？”
那个穿着休闲夹克的男人上前一步，语气还算客气，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虞笙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和戒备：“啊？我是…你们是？”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火腿肠，看起来有点滑稽的无措。
这时，那个西装男人转过身来。
虞笙呼吸微滞。
刚才只看背影就知道气质不凡，正面更是冲击力十足。
五官深邃俊朗，如同精心雕琢，下颌线清晰利落。
一双黑眸锐利如鹰，正冷静地、带着审视意味地看向她，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他看起来年轻，但眼神中的沉稳和压迫感却远超年龄。
秦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在评估这个与网络id和档案照片对上的女孩。
比照片上更苍白瘦弱一些，眼睛很大，此刻睁圆了，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警惕，手里还抓着…
一根火腿肠？
形象倒是和网上那个吃泡面想到的人设莫名契合。
“虞女士你好，打扰了。”秦御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们是市网络安全中心的，例行巡查。监测到你的网络账号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活跃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他出示了一个深蓝色的证件，上面的徽章和头衔一闪而过，虞笙也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但那股子国家机关特有的严肃气息是做不了假的。
“网络安全…中心？”虞笙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懵懂，甚至带上一丝小市民听到官府找上门时天然的紧张。
“我的账号？我…我没干什么啊？我就是个普通网民，平时就刷刷剧，看看八卦…”
“只是例行询问，不必紧张。”秦御语气平淡，收起了证件，“方便上去坐坐吗？这里不太方便谈话。”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已经有几个窗户后面探出了好奇的脑袋。
虞笙犹豫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权衡利弊，然后才不太情愿地点点头：“哦…好吧。就是我住的地方有点小有点乱…”
“没关系。”秦御示意了一下，那个夹克男青年率先走在前面，动作熟练而警惕。
秦御则对虞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虞笙只好硬着头皮，领着这两位不速之客上楼。老旧的楼梯吱呀作响，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打开房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堆放的杂物，吱呀作响的单人床，桌面上吃剩的泡面桶和饼干包装袋，以及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处处透着拮据和潦倒。
夹克青年快速而专业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环境，目光在几个可能藏匿设备的角落停留了一下，然后对秦御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没有明显威胁。
秦御的目光则在房间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桶还没扔的泡面桶上，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地方小，没地方坐…”虞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把火腿肠和面包放在桌上，下意识地想收拾一下桌上的垃圾。
“不用麻烦。”秦御开口，他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房间中央，显得这空间更加逼仄。
“虞女士，你的网络id‘笙笙不息’，最近在极客深渊论坛发布了一些关于电池技术的观点，引起了相当程度的关注，你知道吗？”
“啊？那个啊…”虞笙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懊恼的表情，“我就是那天晚上睡不着瞎写的…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我看网上好多人骂我…”
“麻烦谈不上。”秦御注视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是内容比较特殊，我们需要核实一下信息来源。你发布的那些内容，是从哪里看到的？或者，是谁告诉你的？”
来了，核心问题。
虞笙心里门儿清，面上却皱起了眉，努力回忆的样子：“从哪里看的？没有啊…就是…我自己想的啊？”
“自己想的？”秦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据我们了解，你的专业是文科，并没有相关的理工科背景。如何能‘想’出这些涉及材料学、电化学的前沿概念？”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带着强烈的质疑。
虞笙立刻摆出一副被戳穿的窘迫模样，脸微微涨红，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就是平时爱看些科幻小说，还有乱七八糟的科普文章…那天可能是…嗯…灵感爆发？对，灵感爆发！其实好多东西我自己也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那么写挺酷的…是不是写错了什么？我以后不乱发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得底气不足，又带着点害怕被追究责任的慌张。
完美演绎了一个凭着小聪明和胡思乱想在网上口嗨，结果玩脱了被官方找上门的小年轻。
夹克青年看向秦御，眼神里传递着信息：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秦御却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地看着虞笙，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能看进人的心底。虞笙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目光，努力维持着无辜和紧张，手心微微冒汗。
这家伙的气场太强了，被他盯着，压力山大。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旧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过了几秒，秦御才再次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探究的意味并未减少：“也就是说，那些内容完全是你个人的…即兴创作？没有任何人指使，或者从任何特殊渠道获取信息？”
“指使？特殊渠道？”虞笙猛地摇头，像个受惊的兔子，“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谁指使我这个啊…我就是自己瞎写着玩的…警官同志，我真的不知道这都不行，我以后再也不乱发东西了！能不能…别抓我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点哭腔，演技爆表。
秦御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到了那台旧电脑上。
“方便看一下你的电脑吗？只是常规检查。”
“哦，好，你看吧…”虞笙忙不迭地点头，让开位置。
夹克青年立刻上前，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终端设备连接上电脑，快速操作起来。
屏幕上代码飞快滚动。
虞笙心里稳如老狗，有小八在，什么检查能查出问题？
果然，几分钟后，夹克青年对秦御再次摇头，低声道：“主任，电脑很干净，只有常规软件和一些…求职网站和历史剧缓存。没有发现可疑文件或境外链接痕迹。”
秦御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似乎收敛了少许。
他再次看向虞笙，眼前的女孩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神躲闪，看起来可怜又无助，和每一个突然面对国家机关的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指向她只是一个偶然引发了关注的普通毕业生。
难道…真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
一个误打误撞触碰到了天才灵感的…幸运儿？
“你的那些想法，虽然表述不专业，但其中一些方向很有意思。”秦御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不再那么具有审讯意味，更像是一种随口的探讨，“有没有想过，继续深入了解一下？或者，往科研方向发展？”
虞笙心里一咯噔，这是…试探还是招安？
她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科研？我不行我不行！我高数都挂过科！我就是随便想想，真让我去学那些，我会疯掉的！我现在就想找个普通工作，能按时发工资就行…”
她回答得又快又急，那种对学习的恐惧和对普通工作的渴望，情真意切，毫无表演痕迹。
秦御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好吧。情况我们了解了，你的账号暂时没有问题，之后发言注意尺度，不要传播未经证实，可能引起误导的信息。”
“好的好的！我一定注意！谢谢警官同志！”虞笙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鞠躬。
秦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夹克青年迅速收起设备，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秦御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根孤零零的火腿肠和泡面桶，又看了看虞笙苍白瘦弱的脸，忽然问了一句：
“吃饭了吗？”
“啊？”虞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问懵了，下意识回答，“吃…吃了点…”
秦御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带着人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虞笙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八！怎么样？我的演技！”
【情绪饱满，反应合理，应对恰当。目标人物疑虑未完全消除，但初步接触评估通过。】小八客观评价。
“疑虑未消？他还怀疑什么？”
【直觉。以及，您过于完美的普通。】小八顿了顿，【另外，他最后注意到了您的饮食状况。】
虞笙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拿起那根火腿肠。
“注意到了就好…下一步，该加大力度，让他们不得不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