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宴的风波虽暂告段落,但其影响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持续扩散。
虞笙那日展现出的绝代风华与通透心性,不仅折服了众多贵妇,其孝心可嘉、品貌双全的名声也悄然在京中上层圈子里流传开来。
连带着那柄御赐白玉如意的故事,也为人所津津乐道。
这无疑将她更进一步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贾府内部,王夫人经此一役,表面上沉寂了许多,不再明目张胆地克扣份例或安排类似花朝节那样的相亲宴。
但虞笙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熙凤这些日子待她愈发亲热周到,事事体贴,仿佛真是嫡亲的嫂子。
园中姐妹,如探春她们,与她往来更为密切,连素来清冷的黛玉,与她交谈时也多了几分真心的关切。
宝玉则依旧时不时跑来缀锦阁,或送些新奇玩意儿,或说些外面的趣闻。
偶尔看向她的目光,崇拜与迷恋交织,却也隐约明白,这位仙子般的妹妹,与他并非同路之人。
这日午后,虞笙正于缀锦阁内抚琴,琴音淙淙,如流水清泉,与她周身那清冷气质相得益彰。
豆儿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姑娘,老太太屋里的琥珀姐姐来了,说是宫里贤德妃娘娘递了话出来,三日后宫中举办端阳小宴,特许有品级的诰命并家中未出阁的小姐入宫同乐,老太太让您好生准备着,届时一同前往。”
琴音戛然而止。
虞笙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该来的,终究来了。
元春此举,看似是姐妹情深,眷顾家中妹妹,实则是王夫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将战场直接引向了宫廷。
是想借宫廷森严规矩和妃嫔们的威势打压她?
还是想让她在御前失仪,彻底绝了圣眷?
【宿主,检测到任务线关键节点宫廷宴会触发。】
小八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根据能量波动分析,此次宴会目标人物水溶出席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请宿主把握机会。】
“机会?”虞笙指尖轻轻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微鸣,“自然是机会。”
她不仅要把握,还要让这次机会,成为她迈向目标的关键一步。
三日后,端阳佳节。
皇宫内苑,太液池畔的临水殿阁张灯结彩,充满了节日气氛。
此次宴会规模虽不及元宵宫宴规模宏大,但来的皆是皇室宗亲的女眷,有品阶的宫中妃嫔以及各勋贵世家女眷。
贾母依旧领着邢王二夫人、王熙凤并几位姑娘入宫。
虞笙今日的装扮,再次令人眼前一亮。
她选了一身天水碧的软银轻罗茉莉长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波光潋滟。
发髻梳成优雅的惊鸿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七宝玲珑簪,并几朵新鲜的茉莉花,与她身上的冷香混合,更添清逸。
她依旧素面清辉,只眉间扫一缕淡黛,唇上匀少许胭红。
立于一众珠围翠绕,浓朱艳紫之间,恰似一幅水墨丹青误入了重彩工笔,那份浑然天成的风致,如静夜初生的月华,又如空谷独放的幽兰,无须争抢,便凝住了满堂的目光。
皇后端坐上首。
贤德妃元春与一身绯色宫装的淑妃分坐两边。
元春今日穿着妃位常服,气度雍容华贵,目光一一扫过自家姐妹,落到虞笙身上时,停顿了一瞬,眼中情绪复杂,有审视,有比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她微笑着与一旁的贾母说了几句话,态度亲切,却又带着淡淡的疏离。
宴席过半,丝竹悠扬,气氛融洽。
淑妃放下手中的茶盏,忽然笑着向皇后进言:“皇后娘娘,今日端阳佳宴,光是饮酒赏乐,未免有些单调。臣妾听闻京中贵女多有才艺,不若请几位小姐献艺,助助兴如何?”
皇后眸光落在淑妃颜色淑丽的脸庞上,端庄颔首:“淑妃妹妹所言甚是。不知在座哪位小姐,愿意率先一展才艺?”
席间几位公侯家的小姐或是羞涩推辞,或是起身表演了书画舞蹈的才艺。
节目虽精彩却不出彩,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这时,元春突然含笑开口,声音温柔:“皇后娘娘,臣妾家中几位妹妹,虽才疏学浅,倒也略通些技艺。尤其是这位虞家表妹,不仅品貌出众,于琴棋书画上也颇有涉猎。”
她目光转向虞笙,带着鼓励,“笙儿,你可愿为大家演奏一曲?”
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虞笙身上。
王夫人垂下眼眸,捻动佛珠的速度微微加快。
她现在也不确定,这无枝可依的孤女,才艺是否真的能泯然于众人?
贾母则露出慈爱的笑,则面带鼓励地看着虞笙。
虞笙心中冷笑,元春这话,看似提携,实则将她架在火上烤。
若她表演出众,是抢了元春和其他妃嫔的风头。
若表现平平,则坐实了徒有容貌之名,之前的才女名声便成了笑话。
她从容起身,向皇后及元春行礼,声音清越平静:“民女才薄,不敢在娘娘与众位夫人面前卖弄。
只是娘娘有命,民女不敢推辞。愿献丑一曲琴歌,聊助雅兴,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娘娘与各位海涵。”
态度不卑不亢,既接了招,又留了余地。
眼色快的宫人早已备好琴案。
虞笙缓步走至殿中,于琴案后跪坐而下。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过琴弦,试了几个音。
那双手,指如削葱,腕似白藕,在深色琴身的映衬下,美得惊心。
【宿主,目标人物水溶已抵达殿外。】小八的提示音让虞笙心神一凛。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指尖落下。
淙淙琴音流淌而出,并非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而是一曲空灵悠远的古调《流水》。
琴音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幽涧滴泉,时而似江河奔涌,意境开阔,涤荡人心。
更妙的是,虞笙随着琴音,轻声吟唱起来。
她唱的并非诗词,而是一首旋律优美,歌曲意境高远的古风乐曲。
歌声空灵婉转,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与那琴音完美融合,直击灵魂深处。
她微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神情专注而圣洁。
殿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
那清冷的异香随着她的吟唱似乎更加浓郁,弥漫在整个殿阁之中。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超凡脱俗的琴音与歌声里,如痴如醉。
就连原本存心看戏的淑妃,也收敛了笑容,眼中露出惊艳忌惮之色。
水溶正是在这时,悄无声息地步入殿阁。
他没有让人通传,只是静静立于屏风之侧,目光穿过众人,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抚琴而歌的绝色身影。
他看着她,听着那从未听过的空灵曲调,感受着那直抵心扉的歌声,心中那片沉寂多年的湖泊,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廊下初见的惊艳,白玉如意的试探,在此刻尽数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见过无数才艺双全的女子,却从未有一人,能如她这般,将技艺与灵魂如此完美地融合,仿佛她本就是从那琴音与歌声中化出的精灵。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虞笙缓缓收回手,抬起眼眸。
她的目光,似乎是不经意地,扫过了屏风的方向,与那双深邃如渊的帝王之眸,有了瞬间的交汇。
随即,她迅速垂下眼帘,起身敛衽一礼:“民女献丑了。”
短暂的寂静后,皇后首先回过神来,抚掌赞叹:“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虞小姐果然才艺双绝,名不虚传!”
贾母听着皇后的褒奖,激动的更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元春笑容依旧,眼底却深藏着一丝阴霾。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几乎要被她尖锐的指甲捻断。
水溶就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从屏风后走出,只见他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他走向主位,皇后及众人忙起身行礼。
“平身吧。”水溶随意扬手,清冽的声音依旧威严。
他的目光掠过虞笙,并未停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对视从未发生。
而后又看向皇后,解释了来意:“朕听闻此处琴音悦耳,故而过来一观。闻之果然不俗。”
他并未指名道姓,但那句果然不俗,已然是极高的评价。
皇后笑着将方才虞笙献艺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水溶听完,微微颔首,目光终于再次落到虞笙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虞氏女才艺俱佳,孝心可嘉,赐……玉玲珑一对,宫缎十匹,以为勉励。”
玉玲珑?
那可是海外国进贡而来的珍宝,是由整块暖玉雕成,触手生温。
有安神养颜之效,价值连城,是连宫中妃嫔也难得的御赐之物!
殿内众人垂下眸子,不敢冒犯天威,却都神色各异。
众人的心思有羡慕的、嫉妒的、震惊的,不一而足。
虞笙起身,再次叩首谢恩,心中一片平静。
这次御前献艺,不仅完美化解了元春和王夫人的算计,更是在水溶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记。
鱼儿,已经彻底被饵料吸引,下一步,便是收线之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