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宫门,朱红的高墙将尘世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车轮压在平整的青石御道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间回荡,更衬得宫墙之内一片肃穆寂静。
偶有穿着统一服制的太监宫女垂首敛目步履匆匆地经过,见到车驾,便立刻退至道旁,深深跪伏下去,仿佛没有生命的石雕,连呼吸都收敛得微不可闻。
虞笙端坐于装饰华美却丝毫不显逼仄的马车内,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冷静地观察着这座帝国权力中心的一角。
巍峨的宫殿,飞翘的檐角,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森严的守卫如钉子般立在各个角落,无处不在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冷酷无情。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其他地方更沉重几分,带着一种无形而迫人的压力,连风经过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
【环境扫描中……】小八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宿主,我们已进入核心任务区。检测到多处高能量反应,主要集中在东西六宫区域。规则磁场强度极高,请注意言行举止,符合宫廷规范。能量波动频率与帝王气运密切相关,建议保持低调,避免过早引起关注。】
“知道了。”虞笙在心中回应,姿态依旧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初入领地的猎豹,不动声色地记下每一处宫门的位置和守卫的分布。
马车最终在一座宫苑前停下,外头早有负责接引的太监和宫女等候在此。
为首的是一位年纪稍长面容肃穆的嬷嬷,她上前一步,对着刚被扶下马车的虞笙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长春宫掌事嬷嬷赵氏,携长春宫上下宫人,恭迎宸嫔娘娘。娘娘万福长安。”
声音刻板平稳,如同精心调校过的乐器,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虞笙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约莫有十几人。
她注意到前排两个宫女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后排一个小太监悄悄抬起的眼角。
“嬷嬷客气了,都起身吧。”她的声音清越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恰如玉石相击,清脆中带着冷意。
“谢娘娘。”赵嬷嬷起身,依旧垂首恭敬道,“娘娘的寝殿已收拾妥当,请娘娘随奴婢来。”
长春宫并非东西六宫的主位宫殿,位置稍偏,但胜在环境清幽。
主殿布置的精致华美,一明两暗的格局,正厅布置得典雅大气,紫檀木的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多宝格上摆着内务府送来的各式珍玩,白玉如意、翡翠屏风、琉璃盏,无一不是精品。
临窗设着炕桌,铺着大红金钱蟒靠背,针脚细密,显然是江南绣娘的手艺。
东次间是寝殿,拨步床上挂着雨过天青色的鲛绡帐,轻薄如烟,铺设着柔软的锦被,被面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西次间则布置成了书房与暖阁,书架上的书籍排列整齐,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宣纸洁白如雪,徽墨清香淡淡。
殿内一应摆设和用度,皆是嫔位份例里的上乘,甚至略有超出,可见内务府是得了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既是一种恩宠,也是一种试探。
虞笙在赵嬷嬷的引导下,大致看了看自己的新居所,并未多做评价。
豆儿、扶云、揽月则忙着指挥小宫女们将带来的箱笼行李归置妥当。
扶云细心地将虞笙惯用的茶具摆在顺手处,揽月则细细检查着门窗的牢固程度。
“娘娘一路劳顿,可要先歇息片刻?”赵嬷嬷垂手询问道,眼神始终保持在虞笙衣襟以下的位置,严格遵守着宫规。
“先不必,”虞笙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姿态优雅如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将宫里的人都叫进来,本嫔也好认认人。”
“是。”赵嬷嬷应声,很快便将偏殿所有伺候的宫人召集到正厅,黑压压跪了一片。
除了赵嬷嬷这个掌事嬷嬷,还有两个领头的大宫女,名唤锦书锦画,四个二等宫女,并八个小太监,各有职司。
虞笙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将他们的面貌、神情一一记下。
赵嬷嬷面容刻板,眼神沉稳;锦书面容清秀,神态平和;锦画眉眼灵动,未语三分笑;只后排一个额角有痣的小太监,眼神闪烁不定。
这些人,有的是内务府新拨来的,有的原就是宫中老人,这些人心思各异,忠诚度未知。
“你们既到了本嫔宫里,往后便是一体,”虞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本嫔的规矩不多,只需记住两点:忠心和本分。做得好,自有赏赐;若有人生了外心,或行差踏错……本嫔不留异心之人。”
她顿了顿,并未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底下几个心思活络的宫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有冷风拂过后颈。
“奴婢(奴才)谨记娘娘教诲!”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都起来吧。”虞笙语气缓和了些,如春冰初融,“赵嬷嬷,锦书锦画留下,其他人各司其职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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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众人退下,虞笙才对留下的三人道:“本嫔初入宫闱,许多规矩还不甚熟悉,往后还需嬷嬷你们多多提点。”
她说话时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的眼睛,捕捉着最细微的反应。
赵嬷嬷赶忙躬身道:“娘娘言重了,伺候娘娘是奴婢们的本分。”
锦书和锦画也连声附和,其中锦画的声音尤为清脆悦耳。
虞笙又细细问了宫中一些日常起居,人际往来的细节,三人一一恭敬回答,态度谨慎,滴水不漏。
初步接触,这赵嬷嬷看着刻板,但规矩极熟;锦书沉稳,回答问题时总会思索片刻;锦画伶俐,对各宫主位的喜好如数家珍,暂时看不出太大问题。
【宿主,初步扫描,赵嬷嬷对规则忠诚度高于对个人,锦书偏向中立,锦画能量波动稍显活跃,需观察。暂无检测到明显恶意程序。不过,那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心跳频率异常,建议列入观察名单。】小八汇报着分析结果。
正说着话,门外有小太监通传:“娘娘,皇后娘娘宫里的瑾瑜姑姑来了。”
虞笙眸光微动,整理了一下衣襟:“请。”
只见一位穿着体面气质沉稳的中年女官走了进来,面带得体的微笑,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量过一般,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坤宁宫掌事女官瑾瑜,参见宸嫔娘娘。皇后娘娘听闻娘娘今日入宫,特命奴婢前来,赐下八宝如意一对,宫缎四匹,并一些时新玩器,供娘娘赏玩。”
“有劳姑姑跑一趟,请代本嫔谢过皇后娘娘恩典。”虞笙示意豆儿接过礼单,态度谦和而不失身份。
瑾瑜笑着道:“皇后娘娘说了,娘娘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习惯或缺什么,尽管遣人去坤宁宫回话。按宫规,娘娘明日需至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行叩拜大礼,辰时正刻为宜。”
她说话时目光快速而不失礼地扫过虞笙的面容,似乎在评估这位新晋嫔妃的深浅。
“本嫔记下了,多谢姑姑提醒。”虞笙微微颔首,示意揽月递上一个精致的荷包,“姑姑辛苦,喝杯茶吧。”
瑾瑜也不推辞,恭敬接过,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去。
态度恭敬,却也不卑不亢,透着中宫皇后的气度。
前脚刚送走瑾瑜,贤妃宫里的赏赐也到了,是一对赤金点翠簪并两匹颜色鲜亮的妆花缎,送礼的宫女言语间也颇为客气,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如同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紧接着,又有几位份位较高的妃嫔遣人送来了贺礼,淑妃送的是古书与香墨,贤德妃赠的是佛经与檀香,一时间,长春宫偏殿门前倒也热闹了一番。
每份礼物背后,都是一双审视的眼睛,每句恭贺声里,都藏着试探的锋芒。
虞笙皆从容应对,不卑不亢,赏了来送东西的宫人,态度始终温和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丝毫怯懦。
她像一个精湛的棋手,在看不见的棋盘上落下自己的第一粒子。
直到傍晚时分,这波应酬才暂告段落。
夕阳的余晖为朱红宫墙镀上一层金边,飞檐的阴影拉得很长,如同伸展的兽爪。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虞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陌生的宫苑景致。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飞檐的轮廓,静谧中透着一丝森然。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沉重而悠长,像是这座皇宫的心跳。
豆儿为她卸下钗环,忍不住小声道:“娘娘,这宫里瞧着真让人心里发紧。那些宫女太监的眼神,都像是带着刀子似的。”
虞笙看着镜中自己绝美的容颜,经过一日奔波与应对,却不见丝毫疲态,反而在宫灯映照下,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她轻轻抚过脸颊,感受着灵泉带来的细腻触感,那触感如同上好的丝绸,却又带着生命的活力。
“习惯就好。”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里,将是我们要待上许久的地方。”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习惯,更是征服。
征服这座宫殿,征服那些心怀各异的人,最终,征服那个赋予她这一切的男人。
想到那个只在选秀时远远见过一面的男人,虞笙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初入宫廷,第一步已然迈出。
入宫的第一晚,夜色渐深,宫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精致的屏风上,如同一只即将展翅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