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宫宴,乃宫中重要节庆,设在太液池畔的临水殿。
是日,碧空如洗,湖光潋滟,殿阁内外张灯结彩,百官命妇,皇室宗亲,后宫妃嫔,皆按品级盛装出席,一派富贵风流,歌舞升平。
虞笙作为新晋的宸妃,位份尊贵,座位被安排在皇后下首,与淑妃相对。
她今日的装扮,再次成为全场焦点。
并未选择过于艳丽招摇的颜色,而是穿了一身内务府新贡的雨过天青色云锦宫装,上用金银线交错绣着繁复而雅致的缠枝莲并瑞鹤纹样,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华。
发髻梳成雍容华贵的牡丹头,簪着水溶新赏的一套赤金点翠镶红宝头面,耳坠同色宝石,端庄华贵,又不失清雅。
经过灵泉日夜不辍的滋养,她容颜愈发昳丽,眉眼间那股被帝王雨露滋润后的慵懒媚意,与通身的清冷气质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独一无二摄人心魄的风情。
她一入场,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水溶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掠过她时,明显停顿了片刻,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惊艳与温柔。
皇后笑容得体,淑妃则捏紧了手中的团扇,指甲几乎要嵌进扇骨里。
宴席伊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气氛融洽。
命妇女眷们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那位风头正盛的宸妃。
虞笙端坐席间,姿态优雅,应对着左右妃嫔的寒暄,目光平静,仿佛对暗处的汹涌毫无察觉。
然而,她脑中正与小八进行着高速交流。
【宿主,目标宫女已行动。她在为您整理裙摆时,将一种特制的无色无味药粉撒在了裙裾内层褶皱处。】小八精准汇报,【药粉分析名为软筋散,接触皮肤后,会随着体温升高缓慢挥发,吸入或经由皮肤渗透,可致人四肢酸软无力,精神恍惚,严重者会当众失仪。预计生效时间,在宴席中后段,歌舞最盛之时。】
“果然如此。”虞笙心中冷笑,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阴损。
在皇家盛宴上,妃嫔若突然举止失常,甚至瘫软跌倒,无疑是巨大的丑闻,足以让她刚刚建立的威信荡然无存,甚至引来皇帝厌弃。
【已启动微观能量屏障,隔绝药粉与宿主皮肤接触。同时,已标记药粉残留,可进行逆向追踪。】小八迅速采取应对措施。
“不必急着清除。”虞笙端起面前的果酒,浅啜一口,眸中闪过一丝算计,“让药粉留着。另外,小八,模拟软筋散即将发作时的生理反应,要逼真,但控制在我可承受范围内。”
【明白。开始模拟轻微晕眩感与四肢乏力感……模拟进行中。】
宴席过半,歌舞渐入高潮。
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姬正在殿中翩跹起舞,水袖翻飞,鼓点急促。
众人的注意力大多被吸引过去。
也就在这时,一直将大半心神都系在虞笙身上的水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
他看见她端酒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眉心微蹙,那原本莹润的面颊似乎瞬间就失了血色。
水溶的心骤然一紧。
笙儿素来要强,若非实在不适,绝不会在人前显露分毫。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却被身旁的皇后轻声提醒:“陛下,歌舞正酣……”
水溶目光沉凝,并未理会,只紧紧盯着虞笙的方向。
下一刻,他便看见虞笙似乎想强撑着起身,却双腿一软,整个人向一旁歪倒!
“笙儿!”
一声带着明显焦灼的低呼响起,甚至压过了殿内的丝竹声。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御座之上的天子已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丹陛,径直朝着宸妃的方向而去。
他步伐极快,龙袍的衣袂在身后翻飞,带起一阵急风,脸上的担忧与紧张毫不掩饰。
水溶的动作太快,以至于侍立在虞笙身后的豆儿和锦书还未完全扶稳自家娘娘,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然逼近。
“让开!”水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亲自伸手,稳稳地扶住了虞笙绵软下滑的身子,将她半揽入自己怀中。
感受到臂弯中人儿的轻颤与无力,他心头怒火骤起,但低头看向虞笙时,语气却放得极为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笙儿,怎么了?告诉朕,可是哪里不适?”
虞笙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抬起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长长的睫毛轻颤,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一丝委屈与依赖:“陛下……臣妾不知为何,突然便觉浑身无力,头晕目眩……绝非故意失仪……”
“朕知道,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水溶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而充满怜惜,“定是身子不舒服了,或是……”他眼神倏地一冷,锐利的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周遭,“或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这话一出,满殿皆静。
歌舞早已不知不觉停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陛下对宸妃的维护与信任,竟是如此毫不迟疑?
淑妃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捏着团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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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万万没想到,陛下不仅没有因虞笙的失仪而有丝毫不悦,反而如此急切地亲自护持,言语间全是信任与呵护。
就在虞笙说话的同时,藏在袖中的手,借着宽大衣袖和与水溶身体接触的遮掩,轻轻捏碎了早就准备好的一颗香丸。
一股极其淡雅却与她身上冷香截然不同的异香,悄然弥漫开来。
【宿主,异香已释放。成分与裙摆上软筋散中的一味关键引药,药性相冲。两者相遇,可令软筋散药效瞬间加剧,并产生独特气味。】小八迅速反馈。
离得最近的豆儿猛地抽了抽鼻子,似是被那若有若无的混合气味惊到,她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惧与恰到好处的恍然:“陛下!陛下明鉴!奴婢……奴婢闻着娘娘裙子上,似乎有股淡淡的怪味?这味道……奴婢以前在宫外时偶然闻过,像是……像是某种会让人手脚发软的药物!”
“药物?”水溶眸中寒光乍现,搂着虞笙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低头柔声问,“笙儿,你觉得如何?”
虞笙适时地在他怀中轻轻战栗了一下,脸色更白,气息也愈发微弱:“臣妾……只觉得越来越没力气……”
“夏守忠!”水溶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雷霆之怒,声音冰寒彻骨,“即刻封锁临水殿,给朕彻查,任何接触过宸妃衣物和饰物之人,全部给朕拘起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魍魉伎俩!”
“奴才遵旨!”夏守忠冷汗涔涔,连滚带爬地带着侍卫太监们行动起来。
太医也被紧急召来。
在水溶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太医战战兢兢地查验,果然在虞笙的裙裾褶皱处,发现了残留的软筋散粉末。
太医禀报时,特意提到了此药经体温催发后,若遇特定引药,会产生独特气味,与方才豆儿所指认以及众人隐约嗅到的那丝异香特征吻合。
真相似乎昭然若揭。
有人蓄意在宸妃衣物上做了手脚,欲使其在宫宴上当众出丑。
水溶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小心地将虞笙打横抱起,置于宫女们匆忙搬来的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亲手为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与他周身散发的凛冽怒气形成鲜明对比。
“笙儿莫怕,有朕在。”他抚着虞笙冰凉的脸颊,沉声承诺,“今日之事,朕必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你白白受此委屈与苦楚!”
他直起身,面向众人,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尤其是在那些妃嫔们的脸上停留片刻。
最终,那视线若有实质般落在了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淑妃身上。
淑妃只觉得那目光如同万丈深渊,要将她吞噬殆尽,浑身血液都快要冻僵。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陛下不仅没有丝毫怀疑宸妃,反而将她护得如眼珠一般。
那药,那味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虞笙虚弱地靠在软榻上,身上还盖着水溶命人取来的他的龙纹披风。
她面色苍白,眼圈微红,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披风的边缘,仿佛受惊不小。
她适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望向身侧守护神般的帝王,声音哽咽而依赖:“陛下……臣妾入宫以来,谨小慎微,一心只想侍奉陛下,不知是何处得罪了人,竟要遭此毒手……若非陛下明察秋毫,臣妾今日怕是……”
她话语未尽,但那未尽之意配上她此刻柔弱无助的姿态,更是将受害者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也愈发点燃了水溶心头的怒火与怜惜。
“莫要胡思乱想,错的是那等心思歹毒之人,与你何干。”水溶语气斩钉截铁,他转身,对着夏守忠及一众侍卫厉声道,“查!给朕掘地三尺地查!所有可疑之人,一律严加审讯!朕给你们一个时辰,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统统提头来见!”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整个临水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人人自危。
虞笙垂着眼帘,依靠在柔软的榻上,感受着身上披风残留的龙涎香气,以及水溶那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怒意,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反将一军。
这出戏,她唱得还不错。
而水溶的反应,甚至比她预想中更为完美。
接下来,就看她的好陛下,如何为她主持公道了。
而这后宫的水,经此一事,只会被她搅得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