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晨光,如同稀释的金色蜂蜜,透过圣日耳曼区一间宽敞公寓的落地长窗,温柔慵懒地泼洒进来,在浅橡木地板上流淌成一片温暖的光河。
这间公寓带着典型的奥斯曼风格,挑高的天花板上装饰着繁复的雕花线脚,墙壁上挂着几幅色彩大胆,笔触挥洒的抽象画。
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个半身木质人台,上面披挂着一块尚未完工的宝蓝色面料,那面料在晨光下泛着幽微而高贵的光泽,仿佛凝固的深海。
起居室中央,一块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一些色彩明丽的木质积木和几个看起来被珍爱已久的毛绒玩具。
两个粉雕玉琢约莫两岁多的孩子正趴在那里,沉浸在他们的小世界里。
哥哥明曦,眉眼间已能窥见其父的深邃轮廓,性格显得沉静些,正抿着小嘴,全神贯注地试图将一块不易固定的圆形积木,稳稳垒到那座摇摇欲坠的高塔顶端。
妹妹明玥则活泼许多,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她抱着一个边缘有些掉毛的米色兔子玩偶,咿咿呀呀地用着混合了法文单词和中文短句的稚嫩语言,试图将兔子塞到哥哥怀里,分享她的宝贝。
空气中弥漫着刚刚烤好的面包的麦香,以及现磨咖啡的醇厚气息。虞
笙端着一个铺着亚麻餐垫的托盘,从开放式厨房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浅灰色羊绒连衣裙,宽松的剪裁掩饰不住其身段的窈窕,更显出一种随性而至的优雅。
她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髻,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线条优美的颈边,平添了几分温柔风致。
她的面容依旧绝美,只是昔日那种略带锋芒的明艳,如今被岁月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的从容与光华,那是一种被爱与创造滋养过的状态。
“明曦,明玥,来吃早餐了。”她的声音不高,柔和得像窗外的晨曦,带着显而易见的爱意与耐心。
时光,如同塞纳河的流水,无声而迅疾地滑过。
河岸边的梧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转眼间,距离那个香港的离别之夜,已是三年了。
这三年里,虞笙的生活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如同调色盘上所有温暖明亮的颜色都汇聚于此,但她却以一种惊人的韧性和智慧,将这一切打理得井然有序,甚至开出了繁花。
初抵巴黎时,她已身怀六甲,孕吐刚刚平息,身体却日渐沉重。
她几乎是以一种固执的独立,谢绝了莎拉为她聘请全天候保姆的建议,只在临近生产时,通过可靠中介请了一位手脚麻利性情温和的钟点工,负责打扫和采购。
孕期的辛苦,尤其是怀双胞胎的负担,并未让她放下画笔和梦想。
相反,那段身体与心灵都在经历巨变的时期,成了她设计灵感的沃土。
她趴在巨大的工作台上,画稿上的线条开始突破以往的框架,变得更加自由大胆,色彩运用也愈发纯熟而富有情感。
东方的写意留白与巴黎的浪漫精致,在她的笔下奇妙交融,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虞笙的美学语言。
“s”品牌,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于巴黎悄然萌芽破土。
首批推出的系列,名为新生,以高级定制和小范围限量成衣为主。
这个系列的灵感直接源自她自身孕育生命的体验。
宽松廓形中暗藏的精妙结构,如同子宫的庇护,流畅线条下蕴含的支撑力量,如同母体的坚韧。
面料的选择则极致柔软而富有弹性,贴合着身体的变化,歌颂着生命的律动。
这个系列,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巴黎那些见多识广却也格外挑剔的买手和时尚评论家中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他们好奇地探寻着这个横空出世的“s”背后的设计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在品牌初露锋芒之际,儿子明曦和女儿明玥平安降生。
两个小天使的到来,让虞笙的生活瞬间进入了高速旋转的模式。
喂奶、换尿布、哄睡、应对双倍的啼哭与欢笑……
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常,占据了她的每分每秒,身体是疲惫的,但心底那片曾被不确定性和孤独笼罩的荒原,却被孩子们纯真的笑容和全然的依赖,一点点灌溉成了绿洲。
她坚持亲自哺乳,不错过他们每一个第一次。
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含糊地叫出妈咪。
看着两个小人儿从襁褓中蜷缩的粉团,到蹒跚学步,跌跌撞撞扑向她怀里的宝贝,再到如今能清晰表达喜好,用混合语言与她进行深度交流的小小个体,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丰盈。
与此同时,“s”品牌的发展势头,并未因她成为母亲而放缓,反而像是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开始步入快车道。
虞笙展现出了她在商业上的清晰头脑和坚定意志,她拒绝了多个大型时装集团抛来的颇具诱惑力的收购邀约。
坚持独立运营,牢牢掌控着品牌的设计方向和灵魂。
她与巴黎近郊一家拥有精湛手工技艺和悠久传统的小型家族制衣厂建立了稳固的合作关系,对每一道工序,每一寸面料都严格把关,宁可牺牲产量,也绝不妥协品质。
她的设计开始出现在《vogue》巴黎版的内页,被几位以独特品味着称的欧洲名流和影星穿着出席电影节或重要晚宴。
“s”逐渐成为巴黎时尚圈一个引人瞩目的名字。
它是神秘的,因为设计师低调得几乎从不露面。
它也同样令人期待,因为它代表着一种不随波逐流兼具艺术感与实穿性的高级成衣,一种冷静克制之下暗涌着澎湃情感的独特风格。
在这忙碌而充实的三年里,香港的繁华与纠葛,似乎已离开得很远。
霍文琛的商业帝国在这几年间版图再度急剧扩张,触角伸向了更前沿的科技领域和更广阔的欧洲市场,财富与权势累积到一个新的高度,风头更胜往昔。
但令媒体略感乏味的是,曾经与他名字相连的各种花边新闻,这几年几乎绝迹。
报刊上的他,多是出现在经济版块,照片中他西装革履,神情愈发冷峻深沉,目光锐利如鹰隼,被形容为难以接近的商界帝王,私生活严密得像一座堡垒。
【宿主,男神霍文琛于上月完成了对欧洲一家拥有百年历史的老牌航运公司的战略性收购,其在欧业务比重持续增加。】
小八的声音,如同一个设定好的背景信息提示器,偶尔会在她脑海中响起,带来一些与霍文琛相关的、冷冰冰的商业动态,【根据系统对其公开行程及投资动向的初步分析推断,其未来一年内赴欧频率可能会显着提升。】
虞笙正细心地用软巾为安静咀嚼的明曦擦掉嘴角的面包屑。
闻言,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商业新闻。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孩子们身上,看着明玥试图用勺子舀起碗里的酸奶,那笨拙又认真的小模样,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方才那一瞬间因那个名字而泛起的微澜,迅速被眼前这温暖实在的画面抚平。
安抚好孩子们,她走到靠窗的工作台前。
台上铺陈着最新的设计稿,线条更加流畅自信,对服装结构与人体关系的理解,透露出一种驾驭自如的成熟。
她正在全力以赴地筹备“s”品牌的第一个独立时装发布会,地点就定在巴黎,一个无数设计师梦想启航的舞台。
阳光跳跃在她的素描本上,也落在不远处地毯上那两个沐浴在光晕中的小小身影上。
这时,明曦抬起头,那双酷似霍文琛漆黑清亮的眼眸,准确地看向工作中的虞笙。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画稿上一条勾勒着裙摆,线条极其流畅优美的弧线,含糊却清晰地表达:“妈咪画的真好看。”
虞笙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春日阳光晒化的。
她放下画笔,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儿子和女儿一同紧紧地拥入怀中。
孩子们身上那股混合了奶香和阳光的温暖气息,将她密密地包裹。
她在他们柔嫩的脸颊上各印下一个带着无尽爱意的亲吻。
三年光阴,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雕塑家,足以改变很多,重塑很多。
她从一个身无长物前途未卜,依附于他人光芒生存的小明星,蜕变成了巴黎时尚界一颗冉冉升起,备受瞩目的新锐设计师。
她是两个可爱孩子赖以生存的坚强母亲,更是一个拥有了独立性名、独立事业、独立灵魂的虞笙。
她的内心,在经历了孕育、创造、孤独、坚韧的淬炼后,变得更加辽阔、坚韧、丰盈。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什么是自己必须守护的,什么是自己真正追求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孩子们毛茸茸的小脑袋,望向窗外那片被奥斯曼建筑切割成的湛蓝如洗的巴黎天空。
偶尔有鸽群呼啸着飞过,留下断续的哨音。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她心底悄然萌动。
她知道,眼下这种平静充实的日子,或许不会太久了。
霍文琛在欧洲业务的持续拓展和加深,像是一个隐约却不容忽视的信号,随着塞纳河的风,缓缓吹向她的领地。
但是,如今的她,拥有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事业堡垒,拥有与她血脉相连,赋予她无穷勇气和力量的双重羁绊,更拥有了立足于世的坚实底气和资本。
虞笙轻轻抚摸着素描本上那幅即将完成的为发布会准备的压轴礼服设计图。
那是一件融合了东方水墨意境与现代极简剪裁的杰作。
风,夹杂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或许快要吹到巴黎了。
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可能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