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如同潮水，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内起伏涌动。
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斑，落在觥筹交错的人影上，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微醺与名媛贵胄们的低语浅笑。
然而，这所有的声色浮华，都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在虞笙的耳边虚化退远，未能真正浸入她的心底。
霍文琛方才那带着侵略性的举动和低语，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竭力维持的镇定表面下，搅起了层层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胸膛布料下传来的灼人温度，以及他最后附在他耳边那句哑着嗓子的话：“我们之间，没完！”
她借故摆脱了几个上前搭话、试图探听她与霍氏关系的宾客，目光下意识地带着焦灼，在衣香鬓影间搜寻那两个小小的能让她心安的身影。
休息区的柔软沙发上，只有明曦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低垂着小脑袋，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正专注地摆弄着一个六色魔方，小手指灵活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神情是超越年龄的沉静。
而原本应该依偎在他身边的明玥，那个像小太阳般活泼好动的身影，却不见了踪影。
虞笙的心猛地一悬，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她快步走过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喧嚣的间隙里显得有些急促。“明曦，”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妹妹呢？”
明曦抬起头，那双酷似霍文琛的深邃眼眸看了妈妈一眼，然后伸出小手指向宴会厅另一侧人群相对稀疏的露台方向，奶声奶气却条理清晰地说：“妹妹说，那里有光，还有……她去找那个好看的叔叔了。”
好看的叔叔？
虞笙瞬间了然，一股说不清是焦急还是某种命运弄人的无奈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几乎让她呼吸一窒。
她甚至来不及对明曦再多交代一句，立刻直起身，提着略显繁复的裙摆，转身朝着露台方向疾步走去。
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闻的风声，泄露了她内心的仓惶。
露台连接着喧嚣的宴会厅，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晚风带着维多利亚港微咸的水汽吹拂进来，轻轻撩动着垂落的纱帘，也稍稍驱散了厅内因人群聚集而产生的闷热。
远处，香江两岸的摩天大楼灯火璀璨，如同倾泻人间的银河，倒映在墨色的海面上，流光溢彩，繁华如梦。
霍文琛正独自站在栏杆边，挺拔的背影在这片极致夜景的映衬下，却莫名透出一种孤寂与深沉。
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只是无意识地捻动着，深邃的目光投向远方虚无的某一点，眉头微蹙，显然沉浸在某种复杂的思绪里。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西装裤腿被一只软软的带着奶香气的小手轻轻拽了拽。
力道很轻，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电流，瞬间穿透了昂贵的布料，直抵心脏。
他下意识地低头，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一双圆溜溜的清澈大眼睛里。
小姑娘仰着小脸，粉雕玉琢的脸蛋上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好奇，又有一点源自血脉的亲近感。
她的小手在鹅黄色小洋装的口袋里掏啊掏，最终无比郑重地拿出一颗包装有些皱巴巴，看起来被珍藏了很久的水果糖，透明糖纸包裹着里面橙黄色硬糖。
“叔叔，”明玥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她努力踮起脚尖，将那只托着糖果的白嫩小手高高举起，递向他，“给你吃糖糖。甜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霍文琛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喧嚣远去，灯火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只小手，和这颗微不足道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糖果。
他看着小姑娘那纯真无邪，带着一丝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安慰意味的眼神，心脏像是被最柔软也最尖锐的羽毛狠狠撞了一下。
旋即被汹涌而来的酸涩，铺天盖地的愧疚以及初为人父的悸动彻底淹没。
这些复杂而磅礴的情绪如同失控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冷硬的、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伪装。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蹲下身，努力让视线与明玥齐平。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翻云覆雨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的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笨拙。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没有先去接那颗承载着女儿心意的糖，而是极其轻柔地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摸了一下女儿细软如绸缎的头发。
“为什么……给叔叔糖？”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温柔，像怕惊扰了这场易醒的梦。
明玥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看着他，小眉头学着大人样子微微皱起一点点，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因为叔叔刚才，看起来……嗯，不开心。”
她词汇量有限，只能凭借最直观的感受表达，“玥玥不开心的时候，妈咪就给糖糖吃，吃了就甜甜的，开心啦！”
她说着，又把糖果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西装纽扣。
然后，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用带着分享秘密意味的气音，软软地说：“叔叔，你长得好像哥哥呀……你可以，做玥玥的爹地吗？”
这句稚嫩的近乎直白的话瞬间击穿两个人的灵魂。
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最纯粹的力量，炸响在霍文琛的耳边，也炸响在刚刚赶到露台入口，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虞笙耳边。
霍文琛蹲在那里的高大身躯似乎微微晃了一下，需要用手撑一下地才能维持平衡。
他看着女儿充满期待和纯粹信任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维多利亚港的星光，也倒映着他自己此刻无比震动甚至有些无措的脸。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心头混杂着无尽酸楚与迟来狂喜的暖流，蛮横地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有些晕眩。
他几乎是贪婪地凝视着这张小脸，这是他的女儿，在他毫不知情的岁月里悄然长大，会奶声奶气叫他叔叔，会把她认为最珍贵的糖果分享给他，会……如此直白勇敢地想要他做爹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酸胀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颗静静躺在女儿掌心的小小糖果，此刻在他眼中，重逾千斤，承载着他错过的无数个日夜，和一个孩子最赤诚的渴望。
虞笙站在几步开外，脚下如同生了根。
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万般纠结。
听着女儿那发自天性对父爱最本能的渴望与询问，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揉捏，酸涩得几乎无法呼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潮。
她一直试图构筑的，将霍文琛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的屏障，自认为坚固无比的堡垒，在女儿这句天真无邪，不掺任何杂质的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的残忍。
她看到霍文琛蹲在那里，那个向来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男人，背影竟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与震动，那宽厚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看见他抬起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穿越几步的距离，直直地望向她。
那眼神像一支利箭，精准地射中虞笙心中最柔软也最坚固的角落。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鼻尖汹涌的酸意和眼底泛起的湿意，强迫自己从那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共情中抽离出来。
她快步走了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打破了父女之间无声交流的魔法场。
“玥玥。”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伸出手，想要将女儿从霍文琛那过于具有存在感的视线范围内带离。
明玥听到妈妈的声音，立刻转过身，举着那颗依旧紧紧捏在手心里的糖果，献宝似的说，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妈咪！你看！我给叔叔糖糖，叔叔好像爹地呀！”
虞笙弯腰，几乎是有些用力地将女儿柔软的小身子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女儿身上熟悉的奶香气和温热的体温，仿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让她得以汲取一些面对眼前局面的力量。
她没有去看霍文琛，目光落在女儿天真无邪的小脸上，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玥玥，我们不能随便打扰别人，知道吗？叔叔……他很忙。”
霍文琛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虞笙脸上，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砾石上磨过，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虞笙，我们……需要谈谈。关于孩子，关于……”
“霍生，”虞笙猛地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撞，那里面是刻意营造的冰封般的疏离，以及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孩子还小，不懂事，说的话当不得真。”
她顿了顿，抱着明玥的手臂收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抱歉，打扰你了。”
她说完，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也不再去看他眼中那瞬间碎裂的某种东西，抱着还在懵懂回望霍文琛的明玥，决绝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开了露台。
她的背影在璀璨的灯火下依旧挺直，勾勒出单薄而倔强的线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仓促和破碎感，很快消失在宴会厅喧嚣的人潮与光影之中。
露台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晚风更猛烈地吹过，拂动霍文琛略显凌乱的发丝和敞开的西装衣角。
他独自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繁华尽头的雕塑。
许久，他才缓缓摊开一直微微蜷缩着的手掌，那颗皱巴巴的、带着小姑娘掌心温度的水果糖，安静地躺在他纹路深刻的掌心，橙黄色的糖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微弱而固执的光芒。
他低头，近乎痴迷地看着这颗糖，耳边清晰地回荡着女儿那软糯得能沁出蜜糖的声音。
“你可以做玥玥的爹地吗？”
心里那片名为悔恨与渴望的苦涩海洋，前所未有地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知道，他想要的不再仅仅是确认血脉的联系，或者夺回所谓的掌控权。
他想要听那声真正的充满依赖与亲昵的爹地，从女儿口中，或许……将来也从那个与他眉眼相似的儿子口中。
他想要那个狠心将他推开，独自承受一切的女人，再也无法用轻飘飘的借口，将他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前路，注定漫长而布满荆棘。
但掌心这颗微不足道的、皱巴巴的糖果，却像黑暗中的一粒星火，带着女儿最纯粹的善意与认可，让他有了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他小心翼翼地将糖果收进西装内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沉寂已久的地方，重新燃起了名为父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