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文琛那夜的真诚告白,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虞笙内心的深潭。
表面的波澜或许会随时间平息,但深处被搅动的泥沙与暗流,却久久无法沉淀。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将他的靠近简单归咎于责任,愧疚或是对孩子的好奇。
那些满载懊悔与真情的话语,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她用三年孤寂时光筑起的心墙上,凿出了细微却连绵的裂痕。
这变化让她心惊,促使她下意识地回避深究,仿佛不去审视,裂痕就不存在。
她曾以为自己的心已如冰封湖面,坚不可摧,但霍文琛那晚的眼神与颤抖的声音,却像一缕顽强的阳光,执拗地穿透冰层,触及了她深埋的情感。
周末,天空澄澈,阳光和煦。
霍文琛敏锐地捕捉到了虞笙态度上那丝微妙的松动。
却并非接受,而是不再如以往那般冰冷决绝地拒绝。
他精心安排了这一次位于浅水湾附近,以精致安全着称的小型亲子游乐园之行。
没有助理与保镖,他脱下象征身份的高定西装,换上一身柔软的浅灰色休闲装,敛去商场上的凌厉,显得格外温和。
他一手轻松抱起穿着粉色公主裙、兴奋不已的女儿明玥,另一只手则极为自然地带着守护姿态虚环在牵着儿子明曦的虞笙身后。
远远望去,这俨然是幸福和谐的四口之家,唯有局中人能体会其下涌动的复杂心绪。
明玥搂着霍文琛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着关于游乐园的幻想,明曦虽安静地牵着虞笙,但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游乐园内充满童真的喧嚣。
明玥对旋转木马情有独钟,骑上一匹雪白独角兽不肯下来。
木马起伏旋转,每次转到父母面前,她都用力挥手,清脆地喊着:“爹地!妈咪!”
笑声如银铃。
霍文琛长身玉立,目光始终追随着女儿,眼神充满毫不掩饰的宠溺。
偶尔,在木马转开的间隙,他会极其自然地侧头,将目光投向身旁的虞笙。
阳光为她周身镀上柔和光晕。
她微仰着头追随女儿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温柔的弧度。
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柔和静谧,宛如工笔画。微风拂过,撩起她颊边发丝,她纤指轻抬将发别至耳后。
这个简单随意的动作,在霍文琛深邃的眼中却被无限放慢,带着惊心动魄的日常美感,狠狠撞击他的心弦。
他几乎失神,直到衣角被轻轻拽动。
低头,是儿子明曦仰起的小脸。那双通常安静懂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不远处的冰淇淋车,流露出罕见的、明确的渴望。
“想吃冰淇淋?”霍文琛蹲下,与儿子视线平行,声音是自己未察的温和。
明曦用力点头,眼神期待。
霍文琛起身,目光征询地看向虞笙。
虞笙看了看儿子,又望向木马上的女儿,心软下来,轻轻应允:“天气还有点凉,只能吃一个小的。”
霍文琛如同领受重要任务,立刻走向冰淇淋车。
仔细挑选后,他带回一个制作精巧的草莓甜筒,递给明曦,柔声叮嘱:“拿稳,慢慢吃,小心凉。”
明曦珍惜地小口舔着,满足地眯起眼。
霍文琛凝视着儿子罕有的童真表情,心头涌起混杂酸楚与满足的复杂情绪。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虞笙,鬼使神差地,将手中另一个原味牛奶甜筒递了过去。
虞笙看着突然出现的甜筒,微微一怔。
“排了很久的队,顺便买的,”霍文琛语气努力平淡,仿佛随手之举,但深邃眼眸中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天气有点燥,尝尝看?据老板说奶源不错。”
虞笙的视线在他脸上与甜筒间徘徊。
他逆光而立,高大身影投下带着温度的阴影,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沉默几秒后,她内心进行着微不足道的挣扎,最终伸手接过。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握着甜筒底座的手指,那一瞬的接触,短暂如错觉,却仿佛有细微电流窜入血脉,直抵心脏。
虞笙迅速垂眸,掩饰眼底闪过的慌乱,小口吃着冰淇淋。
冰凉丝滑的奶油在口中融化,甜腻却似乎压不住心底那股陌生、躁动不安的暖意,正违背她的意志悄然升腾。
【宿主,检测到您心率在刚才肢体接触时有异常提升,峰值超过静息状态百分之十五。
当前环境温度二十七摄氏度,体感舒适,排除中暑或其他病理可能。初步分析为情绪波动引发生理反应。】系统小八机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只是天气太热了。”虞笙在心底无声驳斥,拒绝深究那异常心跳的缘由,然而悄然爬上耳根的热意却泄露了她的心绪并非毫无波澜。
霍文琛看着她低头小口吃冰淇淋的样子,像极了小心翼翼的儿子,心头不禁一软。
此刻,他不再是商场霸主,只是一个渴望获得妻子原谅的普通男人。
尽情的玩耍过后,一家四口在树荫下的长椅休息。
明玥电量耗尽,满头细汗,小脸红扑扑地趴在霍文琛坚实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霍文琛调整姿势,让女儿睡得更舒适,动作带着初为人父的笨拙,却透露出极致的轻柔与小心,仿佛怀抱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明曦也挨着虞笙坐下,小脑袋一点一点,浓密睫毛覆盖下来,困倦极了。
周围喧闹依旧,但他们所在的这片小小树荫下,时间仿佛缓慢流淌,形成奇异而安宁的结界。
午后阳光被枝叶切割成斑驳光斑,跳跃在一家人身上,暖意洋洋。
虞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霍文琛。
他正低头全神贯注地凝视怀中熟睡的女儿,眼神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拨开女儿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刘海,生怕惊扰美梦。
此刻,他身上所有商界巨擘的冷硬、疏离、算计与锋芒,尽数收敛消融,只剩下纯粹深沉的父爱,静静流淌。
她的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尖端搔刮了一下,随即泛起一片无法抑制的酸软。
那坚固的心墙,在这无声的温柔攻势下,仿佛传来了更为清晰的、土石松动的声音。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毫无预兆地抬头。
四目在空中猝然相接。
空气瞬间凝滞。
周遭所有嘈杂急速褪为模糊背景。
世界缩小到只剩彼此,以及那在无声中交织缠绕的视线。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清晰地倒映出她微怔的身影,以及一种汹涌的几乎破眶而出的复杂情感。
虞笙感觉心跳骤停一拍,随即失序狂跳。
她本能想移开视线,结束这过分胶着危险的对视,却发现目光仿佛被无形力量攫住,动弹不得。
她甚至能清晰看到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清晰而陌生。
霍文琛看着她白皙脸颊上悄然浮起的醉人红晕,看着那双总是清冷疏离,此刻却因迷蒙而格外动人的眼眸,看着那刚吃过冰淇淋,水润饱满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
那抹诱人的粉色,像是在无声邀请。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一种想要靠近确认的强烈冲动在胸腔疯狂叫嚣。
他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清浅独特的馨香,混合阳光青草的气息,织成无形之网,将他牢牢困住。
周围一切消失,只剩彼此逐渐清晰靠近的呼吸声,温热地交织在狭小空间里,暧昧得令人心慌。
就在无形张力即将达到顶峰,某种东西似乎一触即发的瞬间。
“唔……爹地……”睡梦中的明玥咂了咂小嘴,发出一声模糊梦呓,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这细微动静,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旖旎紧绷的魔咒。
虞笙猛地回神,如同被烫到般,慌乱地垂下眼睫,掩饰性地抬手理了理并未凌乱的鬓发,试图平复如擂鼓的心跳。
霍文琛也几乎同时收敛外泄的情绪,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女儿身上,只是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上扬的弧度。
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得逞般的愉悦和一种看到曙光的深沉笑意。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那堵横亘其间的冰墙,终于开始融化了。
“我们该回去了。”虞笙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霍文琛点头,小心翼翼调整怀中熟睡的明玥,又看向靠虞笙昏昏欲睡的明曦:“我来抱明曦吧。”
虞笙犹豫一瞬,看着即将睡着的儿子,轻轻点头:“好。”
于是,霍文琛一手抱女儿,另一手抱起儿子。
两个孩子在他宽厚怀抱中安睡,这一幕引得路过游人投来羡慕目光。
“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一位老妇人微笑着对虞笙说。
虞笙勉强回以微笑,心中五味杂陈。外表幸福的家庭,内里却千疮百孔。
但此刻,她允许自己暂时沉浸在这虚幻的幸福里。
回家路上,车厢安静,只有孩子们平稳的呼吸声。
虞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思绪万千。霍文琛透过后视镜不时看她一眼,目光复杂。
有些痕迹,一旦落下,便再难抹去。
如同阳光执拗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无论多么微小的孔隙,都能挤身而入,终究在地面留下跃动的光斑。
而那名为心动的痕迹,比阳光更为顽固,比流水更难以阻挡。
它正悄无声息并持之以恒地,在她严防死守的心墙上,凿开一条细小的裂缝。
当车子停在别墅前,霍文琛轻轻唤醒孩子们。
明玥揉着睡眼要虞笙抱,明曦则自己爬下车,动作迷糊又可爱,看向霍文琛的眼神多了几分亲近。
“下周……”霍文琛站在车旁,看着准备进屋的虞笙,欲言又止。
虞笙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下周六,海洋馆新来了几只白鲸,听说很可爱。”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孩子们应该会喜欢。”
许久,就在霍文琛以为又将迎来沉默拒绝时,虞笙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仅此一字,却让霍文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望着虞笙带孩子们进屋的背影,霍文琛唇角扬起真实的笑意。
他知道,这仅是开始,但他终于窥见了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