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对昆曲是真心喜爱,也有研究。”
梅团长捧着虞笙给她新沏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语气里带着感慨。
“他不像有些投资人,只是附庸风雅,或者单纯看中非遗这个名头。”
虞笙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
窗外,雨后的庭院空气清新,竹叶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母亲,是沈墨兰先生。”梅团长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虞笙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沈墨兰,已故的昆曲表演艺术家,工闺门旦,唱腔清丽婉约。
尤其以《玉簪记》中的陈妙常闻名,是虞笙学生时代曾反复观摩、学习的大家之一。
“原来如此。”虞笙了然。家学渊源,难怪。
“是啊。”梅团长叹息一声,带着惋惜,“听澜那孩子,小时候是跟着母亲在后台,在锣鼓点儿里长大的。
可惜沈先生去得早……后来听澜出国学了商科,成了大老板,但这颗对昆曲的心,一直没变。
这次的项目,就是他主动找上门的,条件开得极有诚意,最重要的是,他尊重艺术规律。”
梅团长看向虞笙,眼神温和而充满期望:“笙笙,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团里需要你这样的台柱子,我们这个非遗焕新项目,也需要一位真正懂行,有魅力的艺术家来挑大梁。
沈先生那边,我会跟他具体推荐你参与核心策划和演出。”
【宿主,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与男神产生工作交集,是提升爱意值的有效途径。】小八适时分析。
虞笙放下茶杯,目光沉静:“老师,我会尽力。”
她并没有因为沈听澜的特殊背景和男神身份而表现出急切,态度依旧是不卑不亢。
这份沉稳,让梅团长更加欣赏。
接下来的两天,虞笙迅速融入了剧团的生活。
她重新熟悉练功,指导年轻学员的身段和唱腔。
那份信手拈来的专业和耐心,很快赢得了团里上下的尊敬。
她指出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示范的动作精准又充满美感,年轻学员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光。
“虞师姐,这个地方的气息我总是转不好。”一个叫小雯的姑娘,在唱游园——皂罗袍的“雨丝风片”时,遇到了瓶颈。
虞笙走到她身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小腹处。
“感受这里,气息要沉下去,然后像抽丝一样,慢慢往上送,‘雨丝——’,对,就是这样,要连绵不绝,不能断。”
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雯按照她的指导又试了一次,果然顺畅了许多,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
“谢谢虞师姐!”
虞笙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排练厅。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不经意间看向那扇雕花木窗,那天,那个叫沈听澜的男人,就站在那里。
他当时在看什么?
是看她生疏了的身段,还是……透过她,在看某种逝去的回忆?
【宿主,根据行为模式分析,沈听澜先生当时的目光聚焦点,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概率落在你的面部表情和眼神上。】小八提供数据支持。
虞笙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下午,虞笙在资料室查阅一些老剧本和曲谱,想为接下来的项目寻找灵感。
资料室在剧团院子的最里间,安静,带着陈年纸张和墨香的特殊气味。
她正专注地看着一本手抄的《紫钗记》工尺谱,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梅团长的说话声。
“……这个方案我觉得可行,但具体细节,还要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另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沉稳:“当然,艺术方面,梅老师您和团里的专家定夺。”
是梅团长和……
虞笙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资料室的门被推开,梅团长和沈听澜走了进来。
沈听澜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罩深色羊绒开衫,少了几分那日在雨中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儒雅。
他目光掠过满室书架,最后落在窗边桌前的虞笙身上。
阳光正好照在她半边侧脸上,勾勒出精致流畅的下颌线。
她微微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笙笙,你也在这儿?”梅团长笑着招呼,“正好,沈先生来了,我们在谈项目启动宣传片的事。”
虞笙闻声抬起头,合上手中的曲谱,站起身。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韵律感。
“梅老师,沈先生。”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目光与沈听澜的相遇,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
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没有商人的精明算计,只有一种沉着的审视。
“虞小姐。”沈听澜的声音不高,却很有质感,“打扰你看书了。”
“没关系。”虞笙语气平和,“只是在找些资料。”
梅团长热情地介绍:“听澜,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虞笙,我们团以前最好的闺门旦,刚回来。
笙笙的功底和悟性都是一等一的,对昆曲的理解也很深。”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虞笙面前那本摊开的工尺谱上,眼神微动。
“虞小姐在看《紫钗记》?霍小玉‘折柳阳关’那一折的谱子?”
虞笙有些意外,他竟能一眼认出这是具体哪一折的工尺谱。
工尺谱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如同天书。
“沈先生好眼力。”虞笙将曲谱往他那边稍稍推了推,“确实是‘折柳’一折。霍小玉的情感层次很丰富,我在琢磨几个腔调的处理。”
沈听澜走近两步,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的视线在古老的谱子上停留片刻,然后抬眸看向虞笙:“这一折的江儿水,‘怕舣乌骓,断送玉容人去也’,‘断送’二字的腔,传统唱法高亢激越。
表现霍小玉的悲愤决绝。
但我母亲生前曾提过,她认为此处若加入些许哽咽断续,或许更能体现小玉内心对李益犹有余情,爱恨交织的复杂。”
虞笙怔住了。
这不是外行人的附庸风雅,这是真正深入到表演细节的专业探讨。
他不仅懂,而且有自己独到的源自大家传承的见解。
窗外的光线下,能看清他清晰的眉眼,鼻梁挺直,唇形薄厚适中,组合在一起,是一种沉稳内敛的英俊。
此刻他谈及母亲和昆曲,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虞笙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那笑容清浅,却瞬间点亮了她的脸庞,让她整个人鲜活起来。
“沈先生高见。‘未抵别情多’,若只有恨,反倒浅了。这一点哽咽,恰是画龙点睛。”
沈听澜看着她明澈眼底映出的光,和她唇角那抹了然的笑意,沉稳的目光似乎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宿主,目标人物心跳频率出现微小波动。】小八的声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梅团长看着两人之间这无声流动的基于共同认知的默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我就说笙笙能懂吧!”梅团长适时开口,“听澜,关于宣传片的主角,我觉得笙笙非常合适。
不仅有顶尖的专业能力,形象气质也……”
沈听澜收回停留在虞笙脸上的目光,转向梅团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我相信梅老师和虞小姐的专业判断。具体人选,由团里决定即可。”
他的态度明确,充分放权,尊重专业。
但虞笙能感觉到,他离开资料室前,那最后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进来时,多了几分实质性的重量。
门被轻轻带上,资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阳光和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飞舞。
虞笙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工尺谱上那几个特殊的音符。
沈听澜。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看来,不只是有点意思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