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到苏城,剧团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关于虞笙的流言虽已平息,但非遗焕新首演在即,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虞笙几乎住在了剧团,从清晨到深夜,带着演员们一遍遍抠细节,走台位,磨合唱腔。
沈听澜也比往常来得更勤。
他不再只是安静地坐在台下观看,有时会带着点心茶水慰劳大家。
有时则会以投资人的角度,提出一些关于舞台调度或观众视角的实用建议。
他与虞笙之间的互动,自然而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那种无形中流淌的亲密,让周围的人都看得分明,却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善意的沉默。
这天下午,是首演前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虞笙主演《玉簪记》的“琴挑”一折。
她早早来到后台,化妆,勒头,贴片子,穿上那套特意为陈妙常定制的月白色道姑服,外罩水田衣,清冷孤寂的气质瞬间凸显。
小雯和其他几个年轻学员在一旁帮忙,叽叽喳喳,既兴奋又紧张。
“虞师姐,你这身太好看了!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妙常仙姑!”
“师姐,我有点紧张,万一上台忘词怎么办?”
虞笙对着镜子调整着头上的逍遥巾,闻言笑了笑,声音透过浓重的妆彩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怕,平时怎么练,台上就怎么演。把台下的人都当成萝卜白菜就好。”
后台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离开场还有半小时,虞笙想去喝口水,刚站起身,目光扫过衣架上挂着的另一套备用戏服。
那是杜丽娘“游园”时穿的粉色女帔。
她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件女帔的袖口处,似乎有一道极其不自然的与周围绣线颜色略有差异的痕迹。
她走过去,拿起那件戏服,凑到灯光下仔细查看。
果然!
在左边袖口的内侧,一道约莫寸长的裂口被人用相近颜色的线粗糙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
与这件精工细作的戏服格格不入,若不细看,在舞台上快速动作时极难察觉。
但一旦做大动作,很可能彻底崩开,造成演出事故。
后台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小雯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这……这是谁干的?!早上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
其他学员也围了过来,看到那粗糙的缝线,都气得不行。
“太缺德了!眼看就要彩排了!”
“肯定是有人故意的!见不得我们好!”
虞笙拿着那件戏服,指尖微微发凉。
流言蜚语她可以不在意,但这种直接破坏演出道具的行为,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
首演在即,人心浮动,此刻最重要的是稳定军心。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一抹带着冷意的笑容,“慌什么?不过是件衣服。”
她冷静地吩咐:“小雯,去把我工具箱里那卷雨过天青色的丝线拿来,还有最小的绣花针。
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影响了状态。”
她的镇定仿佛有传染力,慌乱的学员们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回到岗位,只是眼神里还带着愤慨和担忧。
小雯很快拿来了针线。
虞笙坐在化妆镜前,将戏服摊在膝上,就着明亮的灯光,低下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拆掉那粗糙的缝线。
她的手指纤细而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艺术品,而不是紧急的补救。
后台的门被轻轻推开,沈听澜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听说了一些风声,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坐在镜前,低头缝补的虞笙身上。
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上了妆后格外清晰的眉眼,她微微抿着唇,长睫低垂,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那方寸之间。
那份临危不乱的沉静与她此刻浓丽妆容形成反差的细致温柔,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动人心魄。
沈听澜没有立刻上前,他只是倚在门框边,安静专注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欣赏,心疼,以及一丝冰冷的怒意。
他扫了一眼后台里噤若寒蝉的其他人,那眼神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原本还有些骚动的后台彻底安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她,只是用他的存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他在这里。
虞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指尖的微凉。
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却更加稳定流畅。
拆线,清理,然后穿针引线,用近乎完美几乎与原来绣娘无二的针法,沿着那道裂口,细细地缝补起来。
她甚至巧妙地利用丝线的光泽,将那处修补融入了原有的流水暗纹之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台安静得只剩下她轻微的呼吸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当最后一针完美收尾,虞笙轻轻咬断丝线,将戏服提起,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确认天衣无缝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一抬头,便对上了沈听澜一直未曾离开的视线。
他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膝上那件修补好的戏服,目光在她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怎么样?”他问,声音低沉。
“没问题了。”虞笙将戏服递给他看,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完成挑战后的轻松。
沈听澜接过戏服,指尖拂过那处修补的地方,触手平滑,几乎感觉不到异样。
他抬眼看向虞笙,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骄傲。
“很好。”他只说了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他将戏服仔细挂好,然后转身,面向后台所有紧张望着他们的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沉稳力量:
“一点小风波,过去了。大家调整好状态,相信虞总监,也相信你们自己。今晚的彩排,我很期待。”
他没有追查是谁搞的破坏,也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论,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肯定了虞笙的处理,稳定了军心。
前台传来催促准备的铃声。
虞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姑服和水田衣,看向沈听澜,微微一笑:“我上台了。”
沈听澜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
“去吧。”他轻声说,“我在下面看着。”
虞笙点了点头,转身,水袖轻拂,走向通往舞台的侧幕。
她的背影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沈听澜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幕布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锐利。
他拿出手机,走到后台角落,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查一下今天下午有谁进出过后台,尤其是接近过戏服的人。速度要快。”
有些暗处的动作,他可以不计较,但不能不防备。
他的人,不容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和诋毁。